阮·梅坐在沙发上,眼波平静,没起半点波澜。
指尖轻轻搭着凉透的杯沿,杯壁凝的水珠沾在指腹,凉丝丝的,她慢慢开口,语气平静。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威胁我?”
“怎么会呢。”
妄育笑了笑,身子往后靠了靠,手肘撑在床沿,指尖卷着自己的发梢,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就是给你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别多想。”
阮·梅没接话,也没笑,手里的糖水早凉透了,杯壁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杯底积了小小的一圈水痕。
她抬手把杯子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动作很轻,杯底碰着桌面,只发出一声细响。
“安安我哄睡了,停云跟着星穹列车回仙舟,黑塔回了自己的空间站。”
她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茉莉忙了一天,现在睡得沉,朝梦宫中的侍女也被我叫离了,现在这屋里就你我两个人,妄育女士,没必要接着演了。”
她抬眼看向妄育,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皮肉看见底。
“还是说,你更习惯我叫你塔伊兹育罗斯?”
妄育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都卸了那股子装出来的慵懒甜软,往床沿一靠,带着点无奈:
“你们这些聪明人真是麻烦,我都已经尽力演得像模像样了。”
她抬眼瞥阮·梅,
“说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你是说幻境的事,还是演戏的事?”
“跨度别这么大。”
妄育扯了扯嘴角,
“先说幻境。”
阮·梅没立刻答,她抬手,指尖在身侧的空气里轻轻一点,随身压缩空间泛起一圈淡蓝色的微光,一张雕花小桌慢慢浮出来,稳稳落在两人中间。
桌上摆着白瓷壶和两个小茶杯,壶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的茶气漫开来,混着房间里残留的橘子味。
“从你开始吃橘子的时候。”
她提起茶壶,往两个杯子里斟茶,茶水顺着杯壁滑下去,没溅出半点。
妄育嗤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吃个橘子也犯忌讳?”
“我以前解剖过繁育虫群的不同亚种。”
阮·梅放下茶壶,指尖推了一杯茶到她面前,
“它们的血液大多是一种特别的橙色,闻着和市面上流行的橘子汽水味道很像。”
妄育挑了挑眉,没说话,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我解剖过的虫子里,有一类就靠自己血液的气味构筑幻境,迷惑猎物。”
阮·梅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甜茶的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
“这种虫子很少见,我藏品里也就一只,大概是这种捕猎方式效率太低,后来慢慢被磷粉类的替代了。”
“所以呢?”
妄育站起身,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单手撑着脸颊,歪头看她,深紫色的头发滑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半边脸浸在亮处,半边埋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这种虫子虽然稀少,可你是虫群的复制母体。”
阮·梅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
“所以你应该也有这种能力,对吧。”
“嗯哼。”
妄育点点头,指尖敲了敲脸颊,笑了,
“要按推理侦探算,你可太不称职了,一点悬念都不留,上来就把我底层逻辑说破了,你这让观众怎么看?”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散漫,
“不过按生命领域的天才算,你这直接提出答案的路子我也不意外,行,你接着说,我听着。”
“你没必要误导我,用血液构筑幻境,不过是你手里的手段,算不上真正的目的。”
阮·梅没接她的话茬,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血液的橘子汽水味太重,你从进了这间办公室就一直在吃橘子,先让橘子的味道散满整个屋子,
后面再用血构筑幻境,气味就不会太突兀,没人会疑心。”
“嗯,嗯,说得对。”
妄育点点头,一副乖乖听讲的样子,眼里却带着点玩味,
“那你再猜猜,我是什么时候开始铺幻境的?”
“拦住茉莉的时候。”
阮·梅答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你指尖点在她萨姆机甲胸口的时候,指腹破了一点,时间很短,别人没注意,我看见了,血是虹色的,很漂亮。”
“哟,观察力这么好。”
妄育拍了拍手,语气带着点调侃,
“要不你改行做侦探吧,聪明,眼神还好。”
她想打岔混过去,阮·梅却没理她,自顾自往下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都砸在点子上:
“你一边用幻境裹着所有人,一边用血液当媒介,悄悄引着所有人的情绪和想法,所以星才会突然站出来,顺理成章地安排好了所有人的去向。”
“我只是不爱站在台前罢了。”
妄育收起笑意,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杯口,
“我也是想解决问题,这也有错?”
阮·梅摇了摇头。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妄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让。
“你没想着解决最要紧的事,你借着幻境牵着我们走,让所有人都忘了,
我们坐在那里,最开始的主题是怎么找到翁法罗斯,怎么找回母亲。”
房间里忽然静了。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纱帘垂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落在地板上,白得发僵。
妄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没说话,撑着脸颊的手慢慢放下来,指尖捏了捏针织开衫的衣角。茶烟袅袅往上飘,模糊了她的眉眼。
良久,她都没再开口。
但阮·梅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她端着茶杯,指尖轻轻蹭过杯口的瓷边,温热的茶气漫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的声音很稳,
“从在休眠仓边,见你从母亲身体里醒过来的那一刻起,我的怀疑就没停过。
你刚醒的时候,眼神是散的,漫不经心的,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半点惊讶都没有。
直到看见黑塔,你才收了那股子随意,正儿八经起来,茉莉冲上去攻击你的时候,你是真动了点火气,抬手就还了回去。”
她顿了顿,指尖沾了点茶水,在茶几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当然,没下死手。”
“嗯,然后呢?”
妄育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靠背里,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转着茶杯。
茶杯在她指尖转得飞快,却半点茶水都没洒出来。
她一脸洗耳恭听的样子,半点被揭穿的心虚都没有,反倒透着点兴致勃勃,像是很想听听阮·梅能推理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