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娅刚关闭通讯,一个让她心底发寒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她当即转身看去,并马上准备好了防御术式。
所以,非但没有主动投降,还联系了别的隐匿者啊。你们不肯入教又不肯去死,让朕很是为难啊。
齐格鲁德的动作更快,剑刃猛地斩向身后那道人影。奥菲莉娅刚打算用魔术进行支援,便看见藤丸立香抬手,比出了一个手枪的姿势——剑锋挥到一半的齐格鲁德骤然定在原地,下一刻整个人浮空而起,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拉开,摆成了一个十字架的形状。
我说过吧。藤丸立香淡淡道,抵抗者,将在地狱永世焚烧。
他打了个响指,
绿色的火焰地自齐格鲁德身上窜起,顺着他的四肢、躯干蔓延,一路烧进胸腔。在火光里,他无声地弓起了身。
住手——!一声清呵自王座上响起。
藤丸立香偏过头:哦,斯卡蒂啊。怎么,你也要来参加这场超棒的烧烤派对?
趁着藤丸立香转头,奥菲莉娅眸底紫光骤凝:穿刺——!
紫色光线笔直洞穿了藤丸立香的胸口,却没有半分着力的实感,像穿过一层幻影,余势不减地砸在后方墙壁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果然只是幻影。斯卡蒂眸光微动,奇怪,这股力量的凭依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在承受着中转站的职责?
你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藤丸立香笑了笑,远距离投放的投影自然只能唬人。可我若是在释放技能,就另当别论了。
………内部?斯卡蒂的呼吸一滞,不可能——你是说,这整个世界,已经在你体内了?!
真言连接着世间万物,我的孩子。他再次抬手,枪口缓缓指向奥菲莉娅,你不会孤单的。虽然你似乎是被队长当枪使了,但没关系——他很快也会过去陪你的。
——!!奥菲莉娅咬紧了牙。(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不是能沟通的对象……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可哪怕只能再多看一眼、多换一点情报——!)
她猛地催动魔眼,
给我展现吧——关于你的未来,关于你的一切!紫光自她眸中暴涨,这就是我的魔眼,宝石级的迁延之魔眼——观测一切可能性,并被归类为未来视的眼睛!
藤丸立香好奇地看向对方。
在视线交触的刹那,奥菲莉娅脑海里地一声。
眼前的宫殿、冰原、那个人,尽数褪去。整个世界在她眼中无限地向外延展,延展成没有尽头的宇宙,无数星辰自身边飞掠而过。而后,一道仿佛亘古不变的光自尽头升起——一个肉眼无从观测的银色巨人,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窥探,缓缓地、转过了头。
奥菲莉娅的大脑在疯狂咆哮,身体却一寸都动不了。无法理解的信息洪流般灌进脑海,撑得她的意识不断膨胀、撕裂。
(我……要死了吗?仅仅是看到了他的一角——这家伙,根本就是某种不可直视的存在……祂......在时间线之上——!!)
她身子一软,在斯卡蒂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直挺挺倒了下去。
藤丸立香挑眉,不是要攻击吗,怎么似了?哦,没似。装死也算时间哦?
慢着。斯卡蒂几步上前,张臂护在奥菲莉娅身前,你究竟为何而怒?能不能静下心,和我好好说说——反正她已经没有抵抗的手段了。
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管这片土地的。藤丸立香看着她,语气淡了下去,我对你的好感度在不久前已经清零了。这就是Skip党应得的报应啊。说到底,我一开始大概也只是被你的强度吸引而已。
斯卡蒂歪了歪头。
真奇怪。恋情竟会因为这种事消退?我听说,恋情不是该令人疯狂的吗。她顿了顿,抱歉,跑题了。我管理这片土地的方法——自然是,非爱即杀。
………不爱就要杀掉?厉害。那么到了二十五岁就得死,又是什么意思?你给他们开了斑纹?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斯卡蒂脸上掠过一丝哀伤,转身朝殿外走去。到了门口,她停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用眼神示意对方过来。
藤丸立香跟了上去。
殿外,假太阳的苍白光洒在整片冰原上。远处山岭,火焰还在安静地烧着;更远处,虫群的黑色潮水已经漫过数道山谷,恶魔的硫磺气混在风雪里,自南边一阵阵飘来。
斯卡蒂立在冰阶最高处,望着她的土地。
你知道诸神黄昏吗?
忘了。大概是一群闲得发慌的神打起来,最后凡人遭殃的故事吧。
差不多。她望着天上那颗苍白的发光体,大战到最后,火焰巨人苏鲁特,是奥丁和剩下的神拼了命才封进那颗假太阳里的。而我,是假太阳的看守。
几千年来,我绝大部分的力量都压在他身上——卢恩,冰雪,神性,一样样贴上去。我一松手,他就挣脱;他一挣脱,这个异闻带转眼就成灰。所以我剩下的力气,只够做一件事。
让一万人,活着。
藤丸立香没有出声。
你知道一万人是多少吗?斯卡蒂问,连泛人类史一个小镇都不止。可这一万人要活,得有吃的,有住的,得不被巨人吃掉。我能给的,只有一百个村庄,和一层薄薄的结界。
结界是有限的,能分出去的魔力是有限的,连食物,也是有限的。她一字一句,我算过很多次。一个村子能养多少人,一个冬天能熬过多少,一代人能更替多快——都算过。老人多活一个,孩子就少生一个;孩子少了,下一代能打猎、能采集的人就少了;人一少,那个村子,就熬不过下一个冬天。
所以到了二十五岁,他们就得离开。
离开。藤丸立香终于开口,是送去喂巨人吧。
她答得很干脆,我告诉他们,死后会去瓦尔哈拉,和勇士们喝酒、吃肉,永远快乐。瓦尔哈拉早就没了——可那句话是真的。我是他们的神,我说他们会去,他们就会去。
你觉得这样很仁慈?
斯卡蒂摇头,我觉得这样很残忍。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他们的东西。
她转过身,直视着他,
对我而言,爱和杀,从来是一回事。我爱这一万人,所以给他们结界、食物,给他们一个能走完的二十五岁;也正因为我爱他们,我不能让他们活更久——活更久,他们就得在饿死、冻死、被撕碎里,一点一点咽气。
我救不了。风掀起她的长发,几千年了,当我回过神时才发现,这里就我一个了。神都死了,瓦尔基里只剩几个残次品,苏鲁特每天都在烧那颗太阳,我每天都得往上面,再贴一点自己。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东西了。她望着他,眼眸里第一次浮起近乎恳求的光,可你来了。你是这世界唯一的转机——我看见你在那个村子做的事了,你也爱着人类,对不对?
斯卡蒂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我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所以我爱着人类,也爱着来到这片土地的你。帮帮我,留下来陪我,好吗?你们的一切,我都可以接纳,我都可以宽恕。还是说......你要为了泛人类史将我所付出的一切全部否决?
………
藤丸立香垂下眼。身后,燃烧的齐格鲁德缓缓落地,奥菲莉娅也早已转醒——与直面那位魔神王不同,她所承受的,似乎更多只是一场惊吓而已。毕竟,人类总是被光偏爱着。
斯卡蒂眸底亮起一丝喜色:你……同意了?我的沟通是有意义的吗?
嗯。你的爱意感化了我,我深深明白了自己是个多么残酷、不讲理的东西。藤丸立香抬起头,一字一句,我决定了——留下辅佐你,一起把这个异闻带,变成最美好的世界。
——真的吗?!
假的!藤丸立香身上骤然爆发出更炽烈的火,双手探出,死死钳住了斯卡蒂。
刚落地的齐格鲁德再度腾空,绿焰暴涨。在他脚下,一道令人胆寒的裂缝无声撕开,裂缝那头,正是不久前建好的地狱。藤丸立香单手往下一压——齐格鲁德瞬间坠入其中,裂缝应声合拢。
人,不需要一个替他们做决定的神。他逼近她,你自始至终,问过人类他们自己的想法吗?
斯卡蒂刚想发动的魔术又停了下来:“——!!”
她近乎狼狈地偏过头,望向殿外。苍白的假太阳悬在天上,远处逐渐被大军接管的村庄开始升起细细的炊烟,结界里,是她守了一代又一代的一万人。几千年来,她把自己一点点贴进那颗太阳,把能给的都分了出去,她以为这就是爱,以为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切就都值得。
可她确实,从来没有问过。
她想问那我还能怎么办,想让他看看这几千年来自己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无数句话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坠着——到最后,一句都没能出口。因为她在他眼里看不见憎恨,也看不见轻蔑,只有怜悯——不光洒向了人类,也洒向了自己。
………
从现在起,这个异闻带归我管辖了。他松开手,居高临下,你,可以退休了——老东西。
她猛地抬头。数千年来的孤独、委屈、被否定的愤怒、那句始终没能问出口的我还能怎么办一齐涌到嘴边——
最后,那点反抗的声音最终还是挤了出来:……呜。至少……
至少什么?藤丸立香眼神愈发凌厉。
她委屈地瘪起嘴,声音细若游丝:至少………可以不要,说我老……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