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二环内的高档公寓里。
老刘瘫软在昂贵的电竞椅里。
他手忙脚乱地移动着手里的雷蛇鼠标。
光标在电脑屏幕上剧烈抖动。
划出一道道错乱的残影。
鼠标底部的红光随着摩擦频频闪烁。
他想点开编辑框。
想发一条道歉微博把这事赶紧糊弄过去。
食指刚搭在鼠标左键上。
还没来得及按下去。
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一个灰白色的对话框。
没有任何提前的系统警告提示。
网页界面自动刷新。
五百万粉丝的豪华主页瞬间消失。
整个屏幕变成了一片惨白。
正中间只剩下一行冷冰冰的加粗黑字。
“该账号因涉嫌严重违规,已永久封停。”
老刘张大嘴巴。
喉咙里发出漏气一样的“嗬嗬”声。
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风机瞬间抽干了。
他右手一松。
鼠标从光滑的桌沿滑落。
线缆扯得笔直。
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电子烟掉在裤裆上。
果味的烟油顺着金属缝隙漏了出来。
迅速渗进昂贵的真丝睡裤。
滚烫的温度贴着皮肤。
老刘却完全感觉不到烫。
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
指甲抠进了头皮里。
抠出一道血印。
每个月几十万的广告费收入。
那些靠带节奏吃血馒头换来的财富。
在这一秒钟彻底化为乌有。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空。
直挺挺地掉进了没有底的冰窟窿里。
深市。
滨海大厦。
初冬的冷雨密集地砸向地面。
大厦前的巨型广场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
雨滴砸在水面上。
泛起无数细碎的水泡。
然后又迅速破裂。
一辆没有喷涂任何公交标志的大巴车驶入广场。
轮胎碾压积水。
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车门气动阀门开启。
发出一声悠长的漏气嘶音。
王建国穿着那套冷灰色的航天钛合金外骨骼。
他从车厢里探出身。
金属右腿稳稳地迈下台阶。
橡胶防滑鞋底重重砸在水洼里。
“啪”的一声。
浑浊的水花溅起半尺高。
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上。
紧接着。
第二辆大巴。
第三辆。
上百辆大巴车像是一条钢铁长龙。
把广场外围的辅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同时打开。
几千名曾经瘫痪在床上的伤残老兵和建筑工人。
依次走下车。
踩着冰冷的雨水踏入广场。
他们的下半身。
全部包裹在粗壮的金属机械中。
随着步幅的迈动。
成千上万根液压杆在雨中同时伸缩。
内部的液压油在高压下奔涌。
发出密集的“嘶嘶”声。
这是一种只有在重工业车间里才会有的暴力声响。
路边的几个白领正撑着伞急匆匆赶路。
看到这一幕。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一抖。
黑色的雨伞从掌心滑落。
掉进泥水里打了个滚。
他张大嘴巴。
连去捡伞的动作都忘了。
任由冷雨打湿了西装。
没有任何抗议的口号。
没有人拉横幅。
甚至没有一个人在雨中打伞。
几千个金属底盘在柏油路面上踩出沉闷的共振。
“咚。咚。咚。”
频率完全一致。
大地在微微发抖。
广场边缘的玻璃广告牌跟着震颤。
发出嗡嗡的回音。
雨点砸在他们冷灰色的钛合金外壳上。
清脆的敲击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
大厦一楼大门外。
陆狂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他右脚往后撤了半步。
粗壮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战术马甲。
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
将黑色的背心撑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他身后的几十个安保老兵迅速拉开阵型。
黄色的警戒带在雨中被扯得笔直。
这种几千人规模的集结。
随便发生一丁点肢体冲突。
其产生的物理破坏力足以把整个一楼大厅掀翻。
但陆狂摸向战术装备的手很快放下了。
他眯着眼睛。
透过雨雾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王建国。
对方的双手空空如也。
没有武器。
也没有扩音喇叭。
每个人的步子都迈得异常沉稳。
脊背挺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红缨枪。
几千人在广场正中央站定。
自动排成了一个方正的矩阵。
就像当年在阅兵场上一样。
金属关节停止运动的瞬间。
所有的嘶嘶声同时消失。
广场上只剩下狂风卷着雨水拍打地面的噪音。
王建国仰起头。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沧桑的脸颊往下流。
流过下巴。
滴进他的衣领里。
几滴雨水渗进嘴角。
他尝到了一股淡淡的咸涩味。
他死死盯着大厦顶层那个巨大的落地窗。
虽然隔着一百多层楼的高度。
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
贺凛就在那里。
王建国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
外骨骼鞋底的防滑纹路。
在湿滑的地砖上死死咬住缝隙。
腰部马达发出一声微弱的轻鸣。
他猛地挺起宽阔的胸膛。
衣服底下的胸肌紧绷。
他的右手五指并拢。
从大腿外侧笔直地抬起。
布料剧烈摩擦着空气。
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手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肱二头肌瞬间发力。
撑起了湿透的夹克袖管。
手腕没有任何弯曲。
指尖稳稳地停在太阳穴右侧两厘米的地方。
动作干脆利落。
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战刀。
这一个动作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指令。
身后几千名穿着外骨骼的汉子。
同时挺胸。
同时抬起右手。
“唰——”
几千条纯肉体的手臂摩擦衣料。
动作整齐划一。
声音汇聚在一起。
形成一股短促而暴力的声浪。
直接盖过了低空滚过的闷雷。
这是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他们没有喊出任何感激涕零的废话。
这群被生活砸断了脊梁的硬汉。
用这种最原始、最硬核的方式。
向那个把他们从泥沼里强行拽出来的男人。
递交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忠诚。
黄色的警戒线外。
张翠花穿着那件洗得掉色的橙色环卫马甲。
她没有打伞。
冰冷的雨水把她花白的头发淋透了。
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她双手死死抓着那根黄色的塑料警戒带。
塑料带子边缘勒进了手心的肉里。
勒出一道深红发紫的血印。
她完全感觉不到疼。
只是死死盯着方阵最前方的王建国。
那个曾经躲在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
整天盯着天花板等死的男人。
那个曾经拿着剪刀想要抹脖子的废人。
现在像一根钢柱一样站在冷雨里。
肩膀宽阔得仿佛能扛起一座山。
张翠花张开嘴。
一口咬住自己的右手背。
牙齿直接咬破了粗糙的皮肤。
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浑身剧烈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胸腔里憋着一股涨痛的酸楚。
她终于撑不住了。
双腿一软。
直接蹲在肮脏的积水里。
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哭声在雨中显得沉闷又绝望。
但这十年的绝望。
已经被凛冬那台冷灰色的机械底盘彻底碾成了粉末。
周围的家属们纷纷抱头痛哭。
压抑的哭泣声连成一片。
几个站在公交站牌下躲雨的年轻路人。
眼眶也红了。
他们掏出手机想录下这震撼的一幕。
但手抖得太厉害。
屏幕里的画面晃得根本对不上焦。
大厦顶层总裁办。
贺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屋里没开大灯。
阴沉的天光透过玻璃打进来。
落在他纯黑色的衬衫上。
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轮廓。
他单手捏着那枚厚重的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压在滚轮上。
重重往下一滑。
“咔哒”一声脆响。
火石剧烈摩擦。
火星迸出。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蹿升而起。
火光倒映在防弹玻璃上。
跳跃的幽蓝倒影。
跟下方那片冷灰色的钢铁方阵重叠在一起。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金属质感。
贺凛隔着跳跃的火苗往下看。
他没有去开窗。
也没有拿对讲机去对下面喊话。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看了足足五分钟。
打火机的金属外壳被烧得微微发烫。
贺凛松开大拇指。
火苗瞬间熄灭。
空气中飘散出一丝极淡的煤油焦味。
他转过身。
皮鞋踩在地毯上。
楚晚晴正抱着一份厚厚的数据报表。
站在红木办公桌旁。
她也看到了楼下的场景。
拿报表的手微微发颤。
纸张边缘摩擦。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把后续的外骨骼贴片生产,全部移交给凛冬重工。”
贺凛的声音冷硬平缓。
在这个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
贺凛隔着落地窗看完这一切,下令楚晚晴关闭医药板块的扩张。接下来的目标,要对准整个华夏十四亿人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