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城的夜，比葬魂荒原更冷，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压抑。
街道两侧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拉长。
叶无枫和秦璃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三皇子幕僚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拿洛风的人头当投名状，要么，就成为这铁壁城夜色里又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他脚步一顿，轮回眼在夜色中泛起极淡的灰白光泽。
视野里，前方街角拐弯处，三道模糊的人形灵光正贴着墙根移动。
那是三个修士，修为都在法则境九阶左右，他们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轮回眼能直接窥见灵魂本质，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这三人从醉仙楼出来就跟上了他们，已经跟了三条街。
“先去个地方。”叶无枫收回目光，神色如常：“铁壁城最大的酒馆在哪儿，知道吗？”
秦璃一愣，随即会意:“来的时候路过，叫血刃楼，就在城西。据说那儿是各路消息的集散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就去那儿。”
两人转身拐入另一条小巷。
身后那三道灵光停顿片刻，也跟了上来。
血刃楼与其说是酒馆，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堡垒。
三层石楼外墙布满刀劈剑砍的痕迹，有些痕迹深达半尺，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石芯，那是常年浸染鲜血后形成的色泽。
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柄生锈的巨斧，斧刃朝下，仿佛随时会劈落。
推开厚重的铁木门，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大堂足有十丈见方，挤满了人。
穿皮甲的猎荒者围坐一桌，大声吆喝着划拳；披斗篷的佣兵靠在墙角，默默擦拭武器；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修穿行在桌椅间，端着酒壶巧笑嫣然。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正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石台上，两名赤裸上身的壮汉正在搏斗。
这是真正的生死斗，其中一人胸口已被划开一道尺长伤口，鲜血汩汩涌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狞笑着扑向对手。
台下围观的修士疯狂呐喊，将灵石、丹药押在看好的人身上。
“下注了下注了！黑狼对血手，赔率一赔三！”
“我押黑狼十枚灵石！”
“血手！血手宰了他！”
。。。
酒馆内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叶无枫和秦璃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刚坐下，就有一个独眼伙计凑过来，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两位客官，喝点什么？咱这儿有‘断头酒’、‘穿肠烧’、‘忘忧酿’，都是好货！”
“两壶忘忧酿，再加几个小菜。”叶无枫扔出一枚下品灵石。
伙计接过灵石，眼睛一亮，态度更殷勤了:“好嘞！马上就来！”
等人走了，秦璃才皱眉打量四周:“这地方。。真够乱的。”
“乱才好。”叶无枫低声道：“越乱，能听到的消息就越多。你把耳朵竖起来，听听周围人在说什么。”
秦璃点头，收敛气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则神识已悄然散开。
叶无枫则端起刚送来的酒壶，倒了两杯。
酒液呈暗红色，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入喉辛辣，但的确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这里面掺了微量的迷魂草，对修士效果有限，但对普通人足以致幻。
他一边浅酌，一边运转轮回眼。
大堂里上百号人，在轮回眼中化作一团团颜色各异的灵光。
而在二楼雅座，有三道灵光引起了叶无枫的注意。
一道呈淡金色，气息中正平和，隐约有剑气流转，这是正统剑修，修为在乾坤境三阶左右。
一道是幽绿色，阴冷诡谲，修炼的应该是毒功或者蛊术。
最后一道竟然是灰黑色中夹杂着丝丝银白，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极其怪异。
“听说了吗？陛下闭关三年，昨天宫里传出的消息，说可能快要出关了。”
隔壁桌的对话飘入耳中。
那是三个穿着锦衣的中年修士，看样子像是某个家族的管事。
说话的是个胖子，一边啃着兽腿一边含糊道:“要是陛下真出关，朝堂怕是要变天。宰相大人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三位皇子又斗得你死我活。。”
“变天？”另一人嗤笑：“变什么天？陛下就算出关，也是乾坤境八阶的修为，寿元将尽，还能撑几年？要我说，这大乾迟早是三位皇子中某一个的。问题是谁能上位。”
“大皇子掌军，麾下铁血卫有三万精锐，都是修士组成。”第三人压低声音：“三皇子拉拢文官，宰相大人明显偏向那边。至于六皇子。。嘿，被发配到边疆，手底下就一个洛家军，能成什么气候？”
“洛家军可不弱。”胖子反驳：“洛战天是乾坤境六阶，小枪王洛风也是年轻一辈的翘楚。要是六皇子真有心争。。”
“争什么争？”第二人打断：“你忘了天岚宗的态度？三大宗门里，天岚宗一直超然物外，但内部早就分成两派了，大长老支持大皇子，二长老支持三皇子。宗主云韵态度暧昧，但明显不想掺和太深。没有宗门支持，光靠边军有什么用？”
天岚宗。
叶无枫心中一动。
轮回塔就在天岚宗禁地葬剑渊深处，这个宗门的态度至关重要。
他正思索间，秦璃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另一桌，那桌坐着四个满脸横肉的散修，桌上摆满了空酒坛。
秦璃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几位大哥，小妹初来乍到，敬你们一杯！”
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四个散修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好！小姑娘爽快！”
“来来来，满上！大哥陪你喝！”
秦璃来者不拒，连饮三杯，脸颊泛起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
她借着酒意，开始套话:“几位大哥一看就是见多识广的，小妹打听个事儿，听说三皇子殿下来铁壁城了？”
“何止来了！”一个刀疤脸大汉拍桌：“三日前就到了，住在城东行辕。明天还要去葬兵谷祭奠阵亡将士呢，阵仗搞得可大了。”
葬兵谷。
叶无枫记得这个名字。
玉简情报里提过，那是铁壁城东三十里外的一处古战场，终年阴气缭绕，常有鬼物出没。
三皇子去那儿祭奠？
恐怕没那么简单。
“祭奠将士？”秦璃故作好奇：“三皇子殿下真是体恤下属呀。不过葬兵谷那种地方，听说很危险的。。”
“危险？”另一个独眼散修嗤笑：“小姑娘你这就不懂了。祭奠是幌子，真正目的啊。。”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跟洛家做交易。洛战天那老狐狸，表面上忠于六皇子，暗地里早就跟三皇子勾搭上了。明天葬兵谷，就是双方密谈的地方。”
秦璃眼睛一亮，又给几人倒酒:“真的假的？大哥你可别骗我。”
“骗你干啥！”刀疤脸拍胸脯：“我二舅的表弟在行辕当差，亲耳听到的！而且啊。。”他声音压得更低：“大皇子那边也收到风声了，据说派了刺客混进城里，就等着明天动手呢。这铁壁城，马上就要乱喽！”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嗖嗖嗖——！”
三道乌光从大堂角落暴射而出，直取二楼雅座！
目标正是那道淡金色的灵光所在位置！
叶无枫瞳孔一缩。
轮回眼中，那三道乌光分明是三根淬了剧毒的“灭魂针”，专破修士护体灵光，一旦命中，魂飞魄散！
几乎同时，二楼传来一声清叱。
“铛！”
剑光乍现。
那道淡金色灵光的主人终于显露真容，是个身穿青衫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她手中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剑身如水，此刻正挽出三道剑花，精准地磕飞了三根毒针。
但袭击并未结束。
大堂里，七八个原本在喝酒的散修突然暴起！
他们扯掉外袍，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这些人修为都在乾坤境一二阶之间，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保护小姐！”
二楼雅座里冲出两名护卫，都是乾坤境二阶修为，迎上黑衣人。
但黑衣人数量太多，且早有准备。
其中三人缠住护卫，另外五人直扑青衫女子。
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整个雅座区域，桌椅破碎，酒坛炸裂，周围客人惊恐逃窜。
青衫女子剑法虽精，但双拳难敌四手。
她修为是乾坤境三阶，按理说对付这些一二阶的刺客应该游刃有余，可这些刺客功法诡异，身形飘忽，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且彼此配合天衣无缝，竟将她逼得节节后退。
“噗嗤！”
一个刺客抓住破绽，刀锋划过女子左臂，带起一蓬血花。
女子闷哼一声，剑势微乱。
另一名刺客趁机欺近，手中短剑直刺她心口！
危急关头，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伴随着一道赤红剑光！
“喂！这么多人打一个，要不要脸啊！”
秦璃出手了。
斩孽剑出鞘的刹那，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度。
赤红剑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横斩向那名刺客。
刺客反应极快，回身格挡，但斩孽剑的剑意太过霸道，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短剑应声而断！
剑光去势不减，在刺客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刺客惨叫着倒飞出去。
其余四名刺客一愣，随即分出一人扑向秦璃。
“找死！”秦璃娇叱，斩孽剑展开，剑光如虹。
她修为虽只有乾坤境一阶巅峰，但剑意凌厉，功法至阳至刚，正好克制这些刺客阴邪的功法。
一时间竟与那名二阶刺客斗得旗鼓相当。
但青衫女子那边压力依旧。
剩下三名刺客攻势更急，女子左支右绌，眼看又要受伤。
叶无枫仍坐在角落，端着酒杯，眼神平静。
轮回眼全力运转。
在他的视野中，这些刺客的每一个动作都慢了下来，灵光流转的轨迹清晰可见。
他看出这些人的功法同出一源，都是以一种诡异的影遁术为基础，身形可在虚实间转换。
但每次转换的瞬间，丹田处都会出现极其短暂的灵力滞涩。
那是破绽。
“阿璃。”叶无枫传音：“左三步，剑刺膻中。”
正与刺客缠斗的秦璃耳中突然响起声音。
她毫不犹豫，左脚连踏三步，斩孽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手胸口膻中穴。
那刺客正要施展影遁，身形将虚未虚的刹那，剑尖已到。
“噗！”
剑入三寸。
刺客身形一僵，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软倒在地，灵力瞬间溃散。
“右后方，横斩腰际。”叶无枫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璃转身，斩孽剑横扫。
另一名正要偷袭的刺客猝不及防，被一剑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
剩下两名刺客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对视一眼，同时后撤，想要脱战。
“想跑？”秦璃得势不饶人，斩孽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赤红流光。
“御剑术·分光！”
剑光一分为二，精准地刺入两名刺客后心。
“呃。。”
两人没反应过来就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从秦璃出手到四名刺客毙命，不过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持剑而立的红衣少女，看着她脚下四具尸体，看着她剑尖滴落的鲜血。
那四名刺客，可都是乾坤境一二阶的好手啊！就这么。。被杀了？
秦璃收剑，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看向青衫女子那边:“喂，需要帮忙吗？”
剩下三名刺客脸色大变，虚晃一招，转身就逃。
“留下！”青衫女子冷喝，剑光暴涨。
但有人比她更快。
叶无枫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正好挡住三人去路。
他只是微微抬手，屈指连弹。
“咻咻咻！”
三道灰白色的轮回剑气破空而出。
剑气速度不快，却仿佛锁定了三人的灵魂本质，任凭他们如何闪躲，剑气依旧如影随形。
“噗噗噗！”
三声轻响。
三名刺客眉心同时出现一个血洞，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扑通倒地。
全场再次鸦雀无声。
叶无枫转身走回座位，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他端起还没喝完的酒，轻抿一口，看向秦璃:“玩够了？”
秦璃吐了吐舌头，收剑归鞘。
青衫女子捂着受伤的左臂，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走过来。
她深深看了叶无枫一眼，又看看秦璃，拱手道:“多谢二位出手相助。在下柳如音，天岚宗外门执事。”
天岚宗。
叶无枫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举手之劳。柳执事客气了。”
柳如音打量着两人，目光尤其在叶无枫身上停留片刻。
她修为不弱，自然能感觉到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
还有刚才那三道剑气。。灰白色，蕴含轮回之意，这绝不是寻常散修能拥有的。
“二位似乎不是铁壁城人士？”柳如音试探道。
“路过。”叶无枫言简意赅。
柳如音也不追问，转而道:“此地不宜久留。刺客虽除，但难保没有后手。若二位不嫌弃，可否移步一叙？就当。。报答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我看二位修为不凡，却在此敏感时期来到铁壁城，恐怕不只是路过那么简单吧？或许。。我们目标一致呢？”
叶无枫与秦璃对视一眼。
“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