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音的居所在铁壁城西侧，是一处不起眼的独院。
院墙高耸，门上刻着隐匿阵法，从外看只是一户普通人家。
推门而入，却是别有洞天，庭院里种满了散发幽蓝光泽的冥心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与外界腐朽气息隔绝。
两名护卫守在正厅外，神色肃穆。
厅内，柳如音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左臂伤口敷了药，用白布裹着。
她示意叶无枫二人落座，亲自沏茶。
茶是清心露，天岚宗特产的灵茶，能凝神静气，化解心魔。
“再次感谢二位。”柳如音递过茶盏：“若非二位出手，今晚我恐怕凶多吉少。”
叶无枫接过茶盏没喝，只是看着柳如音:“柳执事有话不妨直说。你邀请我们来，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柳如音笑了。
她笑起来时，那股清冷气质淡了几分，多了几分烟火气:“叶道兄快人快语。那好，我就开门见山了，二位非本地人，却在这敏感时期来到铁壁城，又恰好救了我。我不信这是巧合。”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二位是冲着三皇子来的，还是冲着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
叶无枫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东西？”
“一件不该出现在大乾王朝的东西。”柳如音压低声音：“天岚宗内部称之为锻气塔，能加速修士修炼，被供奉在禁地葬剑渊深处，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使用。但据我所知。。它的真名，叫轮回塔。”
秦璃手指微微一颤。
叶无枫依旧平静:“柳执事跟我说这些，不怕我杀人灭口？”
“你不会。”柳如音摇头：“你们若真是为轮回塔而来，那就需要盟友。而我，能提供你们需要的情报，关于天岚宗内部派系，关于轮回塔的具体位置，甚至。。关于如何避开禁地守卫。”
“条件呢？”叶无枫问。
“帮我查清一件事。”柳如音神色凝重：“三皇子与幽影议会勾结的证据。我师尊云韵宗主一直保持中立，但宗内大长老、二长老已分别倒向大皇子和三皇子。若三皇子真与邪教有染，我必须拿到证据，阻止天岚宗卷入这场漩涡。”
叶无枫沉吟片刻:“你怎么确定三皇子与幽影议会有染？”
“因为那个人。”柳如音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灵力注入。
石头上浮现出一段模糊影像，三皇子行辕内，一个身穿黑袍脸戴银色面具的人正与三皇子对坐交谈。
虽然听不清声音，但那黑袍人周身缠绕着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人脸浮现消散。
“遗忘法则。”叶无枫眼神一凝。
那雾气中蕴含的法则波动，与千面麾下使徒如出一辙。
“没错。”柳如音收起留影石：“此人自称无忆，是三皇子新招揽的客卿。我跟踪他三日，发现他每晚都会去城北乱葬岗，以秘法抽取亡魂记忆。那些被抽取记忆的亡魂，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魂飞魄散。”
秦璃皱眉:“三皇子知道这些吗？”
“知道，而且默许。”柳如音冷笑：“这位三皇子殿下，为了皇位已经不择手段了。幽影议会答应助他上位，代价是。。登基后，将轮回塔借给他们研究十年。”
十年。
足够幽影议会做很多事了。
叶无枫终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你要我们怎么帮你？”
“明天，三皇子会去葬兵谷祭奠。”柳如音道：“表面上是收买人心，实则是与洛家密谈。大皇子那边已收到风声，必定会派人刺杀。我想请二位混入护卫队，一来保护三皇子，他现在还不能死，死了朝堂会更乱；二来。。观察那个无忆，看他会不会在刺杀中暴露手段。”
“混入护卫队？”秦璃挑眉：“怎么混？”
柳如音取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天岚二字:“天岚宗与三皇子有合作，我可以安排二位以宗门客卿的身份加入护卫队。当然，需要易容伪装。”
叶无枫与秦璃对视一眼。
“成交。”
。。。
次日清晨，铁壁城东门。
三百人的护卫队已在城门外列阵。
清一色的黑甲战马，骑士披重甲，腰佩长刀，气息肃杀。
这些都是三皇子麾下的玄甲卫，精锐中的精锐， 修为最低也是法则境七阶。
队前，三皇子乾云翊骑在一匹雪白龙马上，身穿金边黑袍，头戴玉冠，面容儒雅，嘴角噙着温和笑意。
若非知道他暗中所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仁德贤明的皇子。
他身侧，一个黑袍人静静立着。
正是无忆。
宽大的黑袍遮住了全身，脸上戴着一张银白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两个眼孔，露出后面幽深如潭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刻意去看，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
这也是遗忘法则的另一种运用，淡化存在感。
叶无枫和秦璃已易容成一对中年散修道侣，面容普通，气息收敛在乾坤境一阶左右。
柳如音给的令牌很管用，负责招募客卿的管事只是简单查验，便安排他们加入队伍末尾的散修组。
这组有二十多人，都是三皇子用重金招募来的好手，修为参差不齐，但眼神大多凶狠，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规矩都听好了！”一个玄甲卫统领策马来到散修组前，冷声道：“路上一切听指挥，擅自行动者，斩！遇到袭击，保护殿下为先，临阵脱逃者，斩！战利品统一分配，私藏者，斩！”
三个斩字，杀气腾腾。
没人敢吭声。
辰时三刻，队伍开拔。
三百铁骑加上三十多名客卿，浩浩荡荡向东而行。
铁蹄踏在焦黑大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卷起漫天尘土。
叶无枫混在人群中，目光却始终锁定前方的无忆。
轮回眼悄然运转。
在他视野里，无忆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灰黑色丝线，那是遗忘法则的具现化。
每一条丝线都连接着虚空，仿佛在抽取着什么，又仿佛在散布着什么。
更诡异的是，那些丝线偶尔会轻轻颤动，每颤动一次，周围几名玄甲卫的眼神就会短暂迷茫一瞬，然后又恢复清明。
他在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些人的记忆。
“好可怕的手段。。”秦璃传音，声音里带着忌惮。
“别盯着看。”叶无枫提醒：“他对视线很敏感。”
果然，无忆突然回头，目光扫过散修组。
那一瞬间，叶无枫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神识扫过全身，如同毒蛇爬过后背。
他立刻收敛轮回眼，将气息压得更低，装作普通散修的样子。
无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开。
似乎没有发现异常。
队伍继续前进。
三十里路，对修士来说不算远。
但越靠近葬兵谷，环境就越诡异。
天空原本暗红色的天光，逐渐被灰黑色的阴云取代。
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云中隐约有雷光闪烁，却不是正常的闪电，而是一种惨白色的阴雷，无声无息，却让人心悸。
地面焦黑的土壤开始出现暗红色的斑块，那是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历经千年仍未褪色。
偶尔能看到半掩在土里的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大多残缺不全，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牙印。
空气中，腐朽气息越来越浓，还夹杂着另一种难以形容的铁锈味。
“到了。”
前方传来统领的声音。
叶无枫抬头望去。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谷口矗立着两座十丈高的石碑，碑上刻满了名字，这些都是千年前在此战死的将士。
葬兵谷。
谷内，灰黑色的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半透明的影子在游荡，那些影子穿着残破的铠甲，手持锈蚀的兵器，眼神空洞，漫无目的地徘徊。
这些战魂怨灵它们因执念不散，又被归墟秽气侵蚀，早已失去神智，只剩下对生者的本能憎恨。
队伍在谷口停下。
乾云翊下马，走到石碑前，神色肃穆。
随行文官展开祭文，开始诵读。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竟引得那些怨灵纷纷转头，朝谷口涌来。
“列阵！”
玄甲卫统领见此，厉声喝道。
三百玄甲卫迅速结成战阵，长刀出鞘，灵力灌注刀身，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散修组被安排在战阵后方，负责策应。
叶无枫站在人群中，轮回眼扫视整个山谷。
不对劲。
谷内的怨灵数量太多了，而且太有序。
它们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实则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谷口堵死。
更深处，还有几道特别强大的气息潜伏着，至少是乾坤境三阶。
“有埋伏。”他传音给秦璃。
话音刚落，周边突然响起暴喝声。！
“杀——！”
喊杀声从山谷两侧的山壁上传来！
数十道黑影从山壁跃下，手中弓弩齐发，箭矢如雨，直射谷口队伍。
这些箭矢并非普通箭矢，箭头上涂抹着幽绿色的毒液，还刻着破甲符文，显然是有备而来。
“敌袭！保护殿下！”
玄甲卫反应极快，盾牌举起，结成盾墙。
“叮叮当当！”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有些箭矢穿透盾牌缝隙，射中后方士兵，中箭者立刻惨叫倒地，伤口处冒出黑烟，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与此同时，谷内的怨灵仿佛收到指令，发出凄厉尖啸，疯狂扑向战阵！
前后夹击！场面瞬间大乱。
玄甲卫虽精锐，但既要抵挡箭雨，又要应对怨灵，顿时陷入苦战。
散修组更是不堪，几个修为较弱的修士被怨灵扑中，灵魂直接被撕扯出体外，成了怨灵的养料。
三皇子乾云翊在亲卫保护下后退，神色却不见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无忆先生。”他看向身侧黑袍人：“该您出手了。”
无忆微微点头，踏前一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是遗忘法则的力量。
波动掠过之处，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怨灵突然僵住。
它们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迷茫。
紧接着，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它们被遗忘了，连存在本身都被抹除。
但这还没完。
无忆手指一转，波动转向山壁上的刺客。
那些正在拉弓搭箭的黑衣刺客，动作同时一滞。
他们眼中的杀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短短几个呼吸，数十名刺客忘了自己的任务，忘了自己的身份，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战斗。
“噗嗤噗嗤！”
玄甲卫趁机反击，刀光闪过，一颗颗头颅滚落。
四周的血腥味更浓了。
叶无枫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凝重。
遗忘法则的实战运用比他想象的更诡异。
这不是直接杀伤，而是从认知层面瓦解敌人。
一旦中招，生死就在对方一念之间。
无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向散修组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锁定在叶无枫身上。
四目相对。
虽然叶无枫易了容，收敛了气息，但那双眼睛。。轮回眼深处的那抹灰白光泽，是独一无二的。
无忆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弧度。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施展遗忘法则，清理周围的怨灵和刺客。
战局似乎要逆转了。
然而就在这时，山谷深处，一道狂暴的气息冲天而起！
“乾云翊！纳命来！”
怒吼如雷，一道身影从谷底跃出，重重落在谷口！
那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满脸刀疤，左眼是瞎的，戴着眼罩。
他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胸前纹着一头狰狞的血色猛虎。
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宽的巨斧，斧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垢。
乾坤境四阶！
而且气息凶戾，显然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疤面虎韩烈！”玄甲卫统领脸色大变：“大皇子麾下第一猛将！他怎么会在这里？！”
韩烈狞笑:“没想到吧？老子在这儿等你们三天了！今天不把你乾云翊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老子就不姓韩！”
话音未落，巨斧已横扫而出！
斧刃撕裂空气，带起一道血色弧光，所过之处，七八个玄甲卫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鲜血内脏洒了一地！
“拦住他！”统领嘶吼。
十几名玄甲卫结阵冲上，却被韩烈一斧劈散！
两者实力差距太大了，乾坤境四阶对上法则境，根本就是碾压。
三皇子乾云翊终于变了脸色，看向无忆:“先生。。”
无忆却摇了摇头:“此人煞气太重，遗忘法则对他效果有限。需要有人正面牵制。”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散修组。
秦璃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本就是好战的性子，看到韩烈如此嚣张，早就想出手了。
此刻见无忆看向这边，立刻跃众而出:“殿下莫慌！我来会会这厮！”
“阿璃。。”叶无枫想阻止，已来不及。
此刻秦璃已拔出斩孽剑，冲向韩烈。
“小娘皮找死！”韩烈狂笑，巨斧当头劈下！
秦璃不敢硬接，身形一闪，剑光如毒蛇般刺向韩烈肋下。
她的剑法至阳至刚，剑意中蕴含着斩断孽缘的霸道，正好克制韩烈身上的血煞之气。
“铛！”
剑斧相交，火星四溅。
秦璃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修为差了两阶多，力量差距太大了。
而韩烈却只是晃了晃，眼中闪过惊讶:“哟？有点意思。再来！”
巨斧再次劈来，这一次更快，更狠！
秦璃咬牙，斩孽剑展开，剑光如虹，与韩烈战在一起。
她身法灵动，剑法精妙，奈何修为不足，每次硬拼都吃亏，很快就被压制得险象环生。
叶无枫在远处看着，眉头微皱。
不能再等了。
他手指在袖中悄然捏诀，一缕灰白色的轮回剑气凝聚在指尖。
就在秦璃又一次被震退，韩烈巨斧即将劈中她肩膀的刹那——
“去。”
叶无枫屈指一弹。
剑气无声无息，融入秦璃手中的斩孽剑。
秦璃的斩孽剑身突然一震！
赤红色的剑光中，多了一丝灰白的色泽。
那抹灰白看似微弱，却蕴含着某种直指本源的力量。
秦璃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挥剑格挡。
“铛——！！！”
这一次，金铁交击声震耳欲聋！
韩烈脸色大变，只觉得斧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他的血煞之气，甚至他的战意都在接触剑光的瞬间被削弱了三成！
“什么鬼东西？！”他怒吼，抽身后退。
秦璃得势不饶人，斩孽剑化作漫天剑影，将韩烈笼罩。
一时间，竟打得这位乾坤境四阶的悍将连连后退！
周围人都看呆了。
一个乾坤境一阶的女修，压着四阶打？
这怎么可能？！
只有无忆，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向散修组中那个一直很低调的中年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是你。
战斗还在继续。
秦璃越战越勇，斩孽剑在轮回剑气的加持下，威力暴涨。
韩烈虽然修为更高，但一身功法被克制得死死的，十成实力只能发挥出六七成，憋屈得想要吐血。
终于，在第三十七招时，秦璃抓住一个破绽，一剑刺入韩烈右肩！
“噗嗤！”
剑尖透体而出。
韩烈惨叫一声，巨斧脱手，踉跄后退。
“撤！”他嘶吼一声，转身就逃。
剩余的黑衣刺客和怨灵也纷纷退去，转眼间消失在山谷深处。
战斗结束。
谷口一片狼藉，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焦土。
秦璃收剑，喘着粗气，脸色苍白。
刚才那一战消耗太大了，若不是最后那股神秘力量加持，她根本撑不下来。
她回头看向叶无枫，眼中带着询问。
叶无枫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声张。
这时，三皇子乾云翊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姑娘好身手！乾坤境一阶竟能击败韩烈，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秦璃抱拳:“殿下过奖。”
“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师承何处？”乾云翊问。
“散修秦雨，这是我道侣叶枫。”秦璃按照事先准备的化名回答：“师承。。不便透露。”
乾云翊也不追问，转而看向叶无枫:“叶道兄深藏不露啊。刚才若不是你暗中相助，秦姑娘恐怕没那么容易取胜。”
叶无枫心中一凛。
这乾云翊，眼力不简单。
“殿下谬赞，只是些小手段罢了。”
“小手段？”乾云翊笑了：“能克制韩烈的血煞之气，这可不是小手段。”
他顿了顿，正色道:“二位身手不凡，又是散修，无牵无挂。不知。。可愿为本王效力？报酬方面，绝不会亏待二位。”
来了。
叶无枫与秦璃对视一眼，拱手道:“承蒙殿下看得起，我夫妇二人愿效犬马之劳。”
“好！好！”乾云翊大喜，“回城后，本王亲自设宴款待二位！”
他转身去安排善后事宜。
叶无枫站在原地，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转头，正对上无忆那双幽深的眼睛。
黑袍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前三尺处，声音沙哑:“你的眼神。。很熟悉。我们见过？”
叶无枫平静摇头:“阁下认错人了。”
无忆低笑，笑声里带着某种诡异:“也许吧。但。。我记住你了。我叫无忆，我们会再见的。”
说完，他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原地。
叶无枫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渐冷。
幽影议会的触手，果然已经伸到了大乾王朝最高层。
而这场皇子之争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远处，葬兵谷的雾气重新聚拢，将那些尸体和鲜血吞噬。
山谷深处，隐约传来怨灵的哭泣，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