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葬兵谷遇袭玄甲卫折损了四十七人,散修客卿死了九个,他们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谷口。
在归墟,没人会为死者立碑,因为他们的名字很快就会和谷中那些战魂一样,被遗忘在岁月的尘埃里。
三皇子乾云翊骑在龙马上,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场刺杀,不过是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但叶无枫看得清楚。
回程路上,乾云翊的亲卫队悄然增加了三成。
那些新面孔的侍卫,气息更加内敛,腰间佩刀款式统一,刀柄上刻着细小的火焰纹章,那是宰相府影卫的标志。
宰相的势力,已经渗透到皇子亲卫中了。
“叶道兄,秦姑娘。”
乾云翊策马来到散修队旁,语气温和:“今日多亏二位出手,否则本王怕是难以全身而退。回城后,还请二位到行辕一叙,本王备了些薄礼,聊表谢意。”
“殿下客气。”叶无枫拱手:“分内之事。”
“分内?”乾云翊笑了:“二位是客卿,不是本王麾下。客卿只需在战斗中自保即可,主动迎战韩烈那样的悍将。。可不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璃身上:“秦姑娘剑法精妙,功法至阳至刚,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来了。
试探。
秦璃早已准备好说辞,随口道:“家师是位云游散修,名号不便透露。临行前只嘱咐我,修行路上当惩恶扬善,遇见不平事,拔剑便是。”
“好一个拔剑便是。”乾云翊抚掌:“姑娘性情爽利,本王欣赏。”
他话锋一转:“不知二位。。今后有何打算?还是继续做散修四处漂泊?”
叶无枫听出了弦外之音,淡淡道:“修行之人,随缘而已。”
“若是本王想给二位一个缘呢?”乾云翊直视叶无枫:“边军斥候营缺个副统领,正七品武职,年俸五百中品灵石,配独立院落,可修炼军中秘传功法《铁血战诀》。叶道兄若有兴趣,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五百中品灵石。
相当于五万下品灵石,足够一个散修逍遥十年。
更别提军中秘传功法加七品官身,这是多少散修梦寐以求的出路。
秦璃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却被叶无枫按住手腕。
“殿下厚爱,叶某惶恐。”叶无枫神色平静:“只是。。我夫妇二人闲散惯了,恐怕受不得军中约束。”
“约束?”乾云翊摇头:“叶道兄多虑了。斥候营不同寻常战营,常需深入敌后刺探情报,最需要的就是机动灵活。以二位的本事,正适合。况且。。”
他压低声音:“边军主将洛战天是六皇弟的人,但边军之中,也不全是铁板一块。叶道兄若肯去,便是本王在边军中的眼睛。”
乾云翊的话说得直白,毫不掩饰招揽之意。
叶无枫沉默片刻,问道:“殿下为何选中我?”
“因为你够强,也够聪明。”乾云翊坦诚道:“葬兵谷一战,你暗中助秦姑娘的手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本王。乾坤境三阶巅峰的修为,却能将气息收敛到一阶,这份控制力,整个铁壁城找不出五个。”
叶无枫心中了然。
这乾云翊看似儒雅,实则城府极深,眼力毒辣。
能在这般年纪修炼到乾坤境五阶,还能在朝堂争斗中站稳脚跟,绝不是简单人物。
“我需要考虑。”叶无枫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乾云翊也不逼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本王的客卿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行辕。三日内,无论二位是否愿意,都可凭此令领一千中品灵石,算是今日相助的酬劳。”
说完,他策马回到队首。
秦璃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传音道:“这皇子出手真大方。一千中品灵石,说给就给。”
“他在收买人心。”叶无枫道:“也在试探我们。若我们贪图钱财直接领了灵石走人,说明眼界有限,不值得深交。若我们留下,他才真的会下本钱拉拢。”
“那我们去不去边军?”秦璃问。
“去。”叶无枫目光深邃:“我们需要一个合法身份接触天岚宗。边军与宗门常有摩擦,斥候营更是经常奉命监视宗门动向,这是最好的掩护。”
秦璃撇嘴:“可这皇子一看就满肚子算计。跟他合作,小心被卖了还帮他数钱。”
“互相利用而已。”叶无枫淡淡道:“他需要我们制衡大皇子势力,我们需要他提供的身份和资源。至于最后谁算计谁。。”
他没有说完,但秦璃懂了。
她忽然想起柳如音,又问:“那柳执事呢?她会不会也在利用我们?”
“会。”叶无枫回答得干脆:“她需要我们查三皇子与幽影议会的勾结,我们需要她提供天岚宗内部情报。这也是交易。”
秦璃沉默了。
她从小在地府长大,秦广王虽然威严,但对她疼爱有加,地府虽然阴森,但这么激烈的勾心斗角她还是很少看到。
来到归墟短短几日,她已见识了太多人心算计。
“怎么了?”叶无枫看她神色不对。
“没什么。”秦璃摇头,轻声道:“只是觉得。。这归墟,比地府还冷。”
叶无枫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有些事,需要自己适应。
。。。
回到铁壁城已是傍晚。
乾云翊果然在行辕设宴,宴请今日参战的客卿和将领。
宴席丰盛,灵酒灵果管够,还有舞姬助兴。
席间,乾云翊举杯敬酒,言辞恳切,将一众散修感动得恨不得立刻为他效死。
叶无枫和秦璃坐在末席,低调饮酒,观察着场中众人。
无忆没有出席。
那个黑袍人像是从人间蒸发,自葬兵谷后就再未现身。
但叶无枫能感觉到,行辕深处有一股隐晦的遗忘法则波动时隐时现。
他还在,只是不想见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在乾云翊耳边低语几句。
乾云翊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起身笑道:“诸位慢用,本王有些军务要处理,失陪片刻。”
他离开后,宴席气氛松了不少。
几个散修开始划拳斗酒,将领们也三五成群闲聊。
叶无枫放下酒杯,传音给秦璃:“差不多了,我们走。”
两人悄然离席。
刚出宴厅,之前那个侍卫就迎了上来:“叶先生,秦姑娘,殿下吩咐,若二位要走,让小的送送。”
“有劳。”
侍卫引路,却不是走向大门,而是拐进行辕深处的一条长廊。
廊道幽深,两侧点着长明灯,灯光昏黄,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尽头,里面是一间书房。
侍卫推开门,躬身退下。
书房内,乾云翊正站在窗前,背对门口。
“殿下。”叶无枫拱手。
乾云翊转身,脸上已没了宴席时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方才收到密报。”乾云翊开门见山:“大皇子的人在你们回城的路上,安排了一场马匪袭击。目标。。是你们。”
秦璃挑眉:“试探?”
“算是。”乾云翊点头:“韩烈在葬兵谷吃了亏,大皇子那边想知道,你们到底有多少斤两。所以。。”
他看向叶无枫:“本王需要你们展露些实力。不必全部,但要足够震慑。”
叶无枫明白了。
这是投名状。
乾云翊在告诉他们:想入局,就得先证明自己有入局的资格。
“何时?”他问。
“明早,你们去边军大营的路上。”乾云翊取出一枚玉简:“这里面是路线图,还有马匪可能埋伏的位置。记住,不要留情。边军那些骄兵悍将,只服拳头。”
叶无枫接过玉简:“明白。”
“另外。”乾云翊又取出一封信:“这是给洛战天的举荐信。他见了信,会给你们安排职务。不过。。洛战天是六皇弟的人,对本王一向防备。你们去了,恐怕不会太受待见。”
“无妨。”叶无枫收起信件。
该说的都说了,乾云翊也不多留,亲自送两人到门口。
“叶道兄,秦姑娘。”临别前,他郑重道:“边军凶险,多加小心。若有难处,可随时传讯于我。”
话说得漂亮,但三人都明白这只是一场交易。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叶无枫和秦璃离开客栈,骑马出城。
按照玉简标注的路线,他们需要先向东行三十里,穿过一片名为鬼哭林的枯木林,然后转向北,沿着断魂河走二十里,才能到达边军大营。
鬼哭林名副其实。
两人一进入,四周就响起诡异的哭泣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
那是林中怨灵在作祟,不过这些怨灵实力较弱,只敢骚扰落单的行人,见叶无枫二人气息不弱,便只敢远远跟着。
“来了。”
行至林中段时,叶无枫忽然勒马。
秦璃也察觉到异样,手按剑柄。
前方二十丈外,三棵枯树后转出五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有道狰狞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他扛着一柄鬼头刀,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标准的马匪开场白。
但叶无枫看得清楚。
这五人,修为最低也是法则境八阶,独眼壮汉更是法则境九阶巅峰。
他们气息沉稳,站位讲究,绝不是寻常打家劫舍的匪类。
“几位好汉。”叶无枫坐在马上,语气平淡:“我们夫妇是去边军报到的,身上没带多少财物。可否行个方便?”
“边军?”独眼壮汉嗤笑:“边军了不起啊?老子砍的就是边军!”
话音未落,五人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瞬间笼罩叶无枫二人!
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两人攻上,两人攻下,还有一人绕后偷袭,封死了所有退路。
刀法狠辣,剑招刁钻,显然是军中战阵演化而来。
秦璃正要拔剑,叶无枫却抬手示意她别动。
他坐在马背上,并没有起身。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冲在最前面的独眼壮汉,轻轻一点。
“咻。”
一道灰白色的剑气破空而出。
剑气细如发丝,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
独眼壮汉脸色大变,鬼头刀横挡胸前,灵力疯狂灌注——
“铛!”
刀身剧震。
剑气撞在刀身上,只是轻轻一触,然后直接穿透了过去。
仿佛那把精钢打造的鬼头刀,只是一层薄纸。
独眼壮汉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胸口,那里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血洞不大,却贯穿了心脏,鲜血正汩汩涌出。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仰面倒地。
一击毙命,剩下四名马匪全都傻了。
他们看着倒地的老大,又看看马背上那个神色平静的青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实力?!
“撤!”
不知谁喊了一声,四人转身就逃。
“想走?”秦璃冷哼一声,斩孽剑出鞘。
赤红剑光一闪而过。
四颗头颅冲天而起,尸体扑倒在地,鲜血染红枯叶。
从交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秦璃收剑归鞘,嘟囔道:“也不给我留几个!”
叶无枫下马,走到独眼壮汉尸体旁,搜了搜身。
果然找到一枚令牌,令牌正面刻着铁血二字,背面是一头猛虎图案,那是大皇子麾下铁血卫的标志。
他将令牌收好,翻身上马。
“走吧。”
两人继续前行。
鬼哭林很快恢复了寂静,只有五具尸体躺在地上,渐渐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