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西沉，天色将明，军营里的号角声准时响起，沉闷悠长，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叶无枫睁开眼，一夜的修炼让精神恢复到最佳状态。
他换上了斥候营的制式皮甲，这皮甲表面刻着简单的隐匿符文，他的腰间还佩了一柄军中制式长刀。
走出帐篷时，秦璃已经等在门外。
她也换了装束，不再是醒目的红衣，而是一身墨绿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除了斩孽剑，还多了一柄短弩。
见叶无枫出来，她扬了扬手中 的食盒:“伙房刚出的灵谷粥，加了肉干，趁热吃。”
两人坐在帐篷外的石墩上吃早饭。
军营已经苏醒。
士兵们从帐篷里鱼贯而出，集结列队，开始晨练。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与教官呵斥声混在一起，充斥着肃杀之气。
“叶枫副统领！”
赵铁山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六个老兵。
这些老兵平均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沟壑，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气息沉稳，修为都在法则境九阶左右，显然是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的精锐。
“这六人是斥候一队的老卒，今天你第一次出任务，他们带你。”赵铁山介绍道：“任务内容已经交代了，侦查边境黑风洞异常。最近半个月，洞内阴气波动异常，怀疑有邪祟滋生。”
叶无枫起身，扫视六人。
六名老卒也在打量他。目
光中有审视，有质疑，也有几分不服。
空降的副统领，还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凭什么领导他们？
“诸位兄弟，今日任务，还望多关照。”叶无枫抱拳，语气平淡。
“副统领客气。”为首的老卒名叫李瘸子，左腿在十年前与荒兽搏杀时受过伤，走路微跛，但眼神最凶：“咱们斥候营的规矩，出任务听队长的。您是副统领，但第一次来，先跟着学。”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白:你虽然是官，但不懂行，先闭嘴看着。
叶无枫不以为意，点头道:“理当如此。”
秦璃凑过来:“我也去！”
“胡闹。”叶无枫皱眉：“你是亲卫队，职责是护卫中军大帐。”
“亲卫队今天轮休。”秦璃理直气壮：“洛将军说我可以自由活动。再说了，黑风洞那种地方，多个人多份力嘛。”
叶无枫还想说什么，李瘸子却开口了:“秦姑娘昨日在葬兵谷的表现，兄弟们听说了。若真想去，倒也无妨。不过。。得听指挥。”
“一定！”秦璃拍胸脯保证。
赵铁山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是叮嘱:“黑风洞在边境线外三十里，已超出我军防区。若遇强敌，不可恋战，以侦查为主。午时前务必返回。”
“遵命！”
七人小队离开军营。
是由李瘸子带路，其余五名老卒呈扇形散开，警戒四周。
秦璃跟在叶无枫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出了军营三里，他们便踏入了真正的边境。
这里没有道路，只有焦黑的土地和扭曲的枯木，以及随处可见的白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偶尔能看到一两只游荡的低阶怨灵，但感应到小队气息后都远远避开。
“副统领是第一次来边境？”李瘸子边走边问。
“算是。”叶无枫回道。
“那可得小心。”李瘸子指着前方一片洼地：“那里是噬魂沼，表面看是普通泥潭，实则下面藏着沼魂虫，专噬人魂魄。三年前斥候营一队十二人，全折在那里，连尸骨都没捞回来。”
他又指向右侧的山坡:“那边是哭风岭，每到子时就有阴风哭啸，风中带着失魂散，吸入者三日内魂魄离体而死。三个月前，二队去侦查，回来时只剩五人，都疯了。”
李瘸子语气十分平淡，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人命。
秦璃听得心惊:“这地方。。这么危险？”
“这才哪到哪。”另一个老卒嗤笑：“边境线上，比这危险十倍的地方多得是。咱们斥候营每年阵亡率三成，能活过五年的都是命硬。”
叶无枫默默听着，轮回眼悄然运转。
在他的视野里，这片焦土上密布着各种颜色的域场。
灰白色的是普通阴气汇聚区，淡红色的是血煞之地，暗黑色的是怨灵巢穴。。而前方三十里外，有一片区域呈现出诡异的银灰色，那颜色他见过，那是遗忘法则的痕迹。
小队行进速度很快。
这些老卒久经沙场，对地形了如指掌，总能避开危险区域。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一处山谷入口。
山谷不大，宽约百丈，两侧山壁陡峭。
谷内弥漫着灰黑色的雾气，能见度极低。
最诡异的是，那些雾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正是谷底一个漆黑的洞口。
那也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黑风洞。
洞口高三丈，宽两丈，边缘光滑得不自然，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挖出来的。
黑风洞内漆黑一片，连光线都能被吞噬，只有阵阵阴风从洞中吹出，风声呜咽，如同千万人在低声哭泣。
“就是这儿。”李瘸子神色凝重：“半个月前，洞内开始吹这种黑风，风中带着古怪的力量，能让人短暂失忆。三队上周进去侦查，回来时忘了大半经历，只记得洞底有祭坛，有人在举行仪式。”
遗忘迷雾。
叶无枫心中了然。
幽影议会的人果然在这里建立了据点。
“老规矩。”李瘸子分配任务：“张老四、王麻子守洞口警戒。其余人跟我进去。副统领，秦姑娘，你们跟紧我，千万别走散。”
两名老卒留下，其余五人踏入山谷。
一入谷，周边的温度骤降。
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侵蚀着众人的皮肤。
灰黑色雾气缠绕上来，往口鼻里钻。
叶无枫立刻运转混沌阴阳诀，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阴阳护罩，将雾气隔绝在外。
秦璃也催动斩孽剑意，赤红色剑芒笼罩周身，雾气触之即散。
但李瘸子三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们虽屏住呼吸，但雾气无孔不入，从毛孔渗入体内。
不过走了十几丈，三人的眼神就开始出现茫然。
“老李。。我们进来干嘛来着？”一个老卒挠头。
“侦查。。黑风洞。。”李瘸子皱眉，努力回忆：“不对。。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他们的短期记忆正在被剥夺，并且开始逐渐遗忘掉一些事情。
叶无枫见状，不再隐藏。
他双手结印，低喝:“阴阳领域，开！”
灰白二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化作一个直径十丈的领域。
遗忘迷雾一进入领域，立刻被阴阳之力搅碎。
没有遗忘迷雾的影响，李瘸子三人眼神再次恢复清明，他们看向四周，脸上惊出一身冷汗。
“多谢副统领！”李瘸子恭敬抱拳，这次语他的气真诚了许多。
“继续前进。”叶无枫维持着领域，率先走向洞口。
踏入洞内的瞬间，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叶无枫弹指点亮一道灵火，火焰却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但再远就被前面的黑暗吞噬了。
轮回眼开启。
黑暗在轮回眼中不再是障碍，洞内景象清晰浮现。
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洞壁光滑，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常见的道家或佛家符文，而是一种叶无枫从未见过的文字。
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或哭或笑，或怒或哀，遗忘符文，也是造成这个洞穴迷雾的原因之一。
这条通道很深，蜿蜒向下。
越往下走，遗忘迷雾越浓，即使有阴阳领域隔绝，叶无枫依然能感觉到那股侵蚀记忆的力量在不断加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光。
那是一种幽绿色的光，闪烁不定，如同鬼火。
光是从通道尽头的一个巨大洞窟中发出的。
五人悄声靠近。
洞窟足有百丈见方，高三十丈，洞顶垂落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落着暗绿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洞窟中央，有一座三丈高的祭坛。
祭坛通体漆黑，由无数头骨堆砌而成。
祭坛表面刻满了遗忘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
而在祭坛周围还跪着三十多个黑袍人。
他们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诡异，如同梦呓。
每一个黑袍人手中都捧着一枚水晶，水晶内封存着一团不断挣扎的魂魄。
在祭坛顶端，还站着四个人。
其中三个身穿银白长袍，脸上戴空白面具，他们的修为都在乾坤境二阶水平，气息阴冷，这些正是遗忘使徒。
为首的则是一袭黑袍，带着银白面具，那是无忆，此刻他双手高举，掌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水晶。
水晶内，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翻涌，汇聚成一条灰色的洪流，注入祭坛顶端的法阵中。
此时法阵正在运转。
每注入一段记忆，法阵的光芒就亮上一分。
法阵中央隐约可见一道虚幻的门户正在缓缓凝聚。
“记忆献祭。。”叶无枫眼神冰冷。
这种仪式他在地府典籍中见过，是幽影议会独有的邪术。
通过献祭大量生灵的记忆，强行打开通往记忆深渊的通道，从中汲取遗忘本源，提升施术者的法则领悟。
但每一次献祭，都意味着至少上百个灵魂被彻底抹除记忆，沦为行尸走肉。
“动手！”
李瘸子低喝，三名老卒同时出手！
他们久经战阵，配合默契，一出手就是杀招。
三道刀光撕裂空气，直取祭坛周围那些黑袍人，这些黑袍人修为较低，大多是法则境，正是突破口。
“铛铛铛！”
三声脆响响起。
三名遗忘使徒也动了。
他们只是抬手一挥，三道灰白色的光幕凭空浮现，挡住了刀光。
光幕如同水面，刀光击中后竟被吸收了，连涟漪都没泛起。
“闯入者，死。”
冰冷的机械音从面具下传出。
三名使徒转身，空洞的眼孔锁定五人。
他们同时抬手，五指虚张。
“遗忘——抹除。”
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这一次，不是让人失忆，而是直接抹除！
李瘸子三人脸色大变，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在迅速淡化，仿佛随时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更可怕的是，他们脑海中关于自我的记忆也开始模糊。
“斩孽——破妄！”
秦璃娇叱，斩孽剑出鞘！
赤红剑光化作一道长虹，斩向波动最密集的区域。
斩孽剑意蕴含斩断孽缘的特性，对遗忘法则有天然克制。
剑光过处，抹除波动如同遇到克星，纷纷溃散。
李瘸子三人这才恢复清醒，惊骇后退。
“有意思。”祭坛上，无忆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秦璃身上：“斩断孽缘的剑意。。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小姑娘，你与秦广王是什么关系？”
秦璃心中一惊，嘴上却硬:“关你屁事！”
“呵。”无忆轻笑，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叶无枫，“叶枫副统领。。或者说，我该叫你叶无枫？”
叶无枫神色不变:“名字而已。”
“也是。”无忆点头：“名字不过是代号，记忆才是本质。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你的记忆。。一定很美味。”
他挥手下令:“拿下。”
三名遗忘使徒同时出手！
他们身形飘忽，如同鬼魅，瞬间将叶无枫包围。
三人同时结印，灰白色的遗忘法则化作三条锁链，从三个方向缠绕而来。
锁链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遗忘现象。
光线扭曲，声音消失，仿佛那片区域正在从现实中剥离。
叶无枫脚步微动，身形如风，在三条锁链间穿梭。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到毫厘，总在锁链即将触体的刹那避开。
同时，他右手食指在虚空轻点。
“轮回第二剑——黄昏。”
灰白色的剑气从指尖迸发，化作三道细丝，分别迎向三条锁链。
剑气细若游丝，却蕴含着日落黄昏、万物归寂的意境。
剑丝与锁链接触。
遗忘锁链如同遇到克星，表面的符文迅速黯淡，构成锁链的法则之力开始崩溃。
而黄昏剑意则顺着锁链反向蔓延，直袭三名使徒！
三名使徒同时闷哼，后退三步。
他们面具下的眼中露出惊骇。
叶无枫心中了然。
轮回法则本就高于遗忘法则，更是直接针对遗忘法则的抹除特性。
虽然他只动用了五成修为，但足以周旋。
另一边，秦璃已经与无忆对上。
无忆站在原地，双手结印。
他周身开始浮现出无数记忆幻境，每一个幻境都栩栩如生，如同真实世界。
这些幻境如同潮水般涌向秦璃，试图将她拖入记忆迷宫，迷失自我。
但斩孽剑再次展现出克制力。
秦璃持剑而立，剑身赤红光芒大盛。
那些记忆幻境一靠近剑光范围，就如同泡沫般破碎。
斩孽剑意斩断的不仅是孽缘，更是虚妄与假象。
“剑意不错。”无忆评价：“可惜修为太浅。若你达到乾坤境三阶，或许真能与我抗衡。”
“少废话！”秦璃咬牙，斩孽剑化作漫天剑影，攻向无忆。
无忆依旧不动，只是抬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圆成瞬间，化作一面记忆之镜。
剑影击中镜面，竟被反射回来，反攻秦璃自身！
秦璃仓促格挡，被震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两者之间实力差距太大了。
乾坤境三阶对上一阶巅峰，若不是斩孽剑意特殊，她早已落败。
叶无枫见状，正要出手相助，三名遗忘使徒却再次缠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硬碰硬，而是施展出各种遗忘秘术。
“遗忘——空白！”
“遗忘——错乱！”
“遗忘——嫁接！”
三种不同的法则力量交织，形成一个诡异领域。
领域内，时间感错乱，空间感扭曲，连记忆都被强行篡改。
李瘸子三人刚恢复清醒，又陷入混乱，甚至开始互相攻击。
叶无枫眉头微皱。
他若全力出手，这三名使徒撑不过十招。
但那样也会暴露真实实力，引起无忆警觉。
眼下只能继续周旋，寻找破绽。
战斗一时间陷入僵持。
祭坛上的献祭仪式却已接近尾声。
黑色水晶内的记忆洪流即将耗尽，法阵中央的门户已经凝实了大半。
那是一扇灰白色的门，门内隐约可见一片无边无际的记忆之海，海中沉浮着无数记忆碎片。
无忆看了一眼门户，又看向叶无枫，忽然笑了。
“罢了。”
他抬手示意三名使徒停手。
三人收招后退，护在祭坛周围。
无忆看向叶无枫，声音沙哑:“你们果然是为塔而来。葬兵谷初见时，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轮回气息。今日再见，更加确定。”
叶无枫不答，只是只是看着他。
“可惜。”无忆摇头：“轮回塔注定属于吾主。你们。。没机会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水晶，抛给叶无枫。
“这是吾主让我转交给你的礼物。里面记录着天岚宗内部地图，以及轮回塔的真正位置。当然。。也有陷阱。游戏开始，叶无枫。”
话音刚落，无忆身形开始淡化。
连同三名使徒和祭坛上的黑袍人全都化作黑烟消散在洞窟中。
祭坛上的法阵也随之崩溃，那扇即将成型的记忆之门轰然碎裂，化作无数光点。
洞窟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堆头骨祭坛，还散发着幽幽绿光。
叶无枫接住水晶，神识扫过。
水晶内确实有一幅详细地图，标注了天岚宗各殿位置、守卫分布、阵法节点以及葬剑渊深处的某个坐标。
坐标旁有一行小字，那是轮回塔之所在。
但地图上，有三处地方被标记了特殊的符文。
那是陷阱的标识。
“他这是在挑衅？”秦璃走过来，脸色十分难看。
“也是在试探。”叶无枫收起水晶：“他想看看，我们敢不敢按这张地图去闯。”
就在两人聊天之际，一旁李瘸子三人渐渐清醒，看着空荡荡的洞窟，一脸茫然:“副统领。。刚才发生了什么？”
“邪祟已退。”叶无枫没有解释：“任务完成，我们回去。”
五人离开黑风洞。
走出山谷时，天色已近午时。
血月高悬，洒下暗红的光。
叶无枫回头看了一眼黑风洞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游戏开始？
那就看看，最后赢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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