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信七号柜。
这五个字像一根冷针,扎进我耳膜里。
我下意识看向冷藏室方向。
七号柜。
无名女尸刚才差一点就被推进去。
可七号柜只是一个冷柜编号,死者为什么要让我别信它?一个柜子能撒谎吗?
除非,撒谎的是用过它的人。
陆明棠注意到我的反应。
“你在看什么?”
我收回目光。
“七号柜。”
她眼神一沉。
“理由?”
我不能说尸语,只能把能落地的东西说出来。
“老何刚才要把尸体暂存三号室七号柜,但接收单上只写了暂存三号室,没有指定七号柜。七号柜如果只是随机选择,没问题。如果有人提前知道女尸会来,并希望她进七号柜,那就有问题。”
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安静。
老何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很复杂,有警告,有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年轻刑警陈卓冷笑。
“你是说何师傅有问题?”
“我说七号柜有问题。”
“柜子是他开的。”
老何把手里的烟捏弯了。
“小陈,你别给我扣帽子。三号室一共十个柜,前六个满的,八号柜密封条坏了,九号十号昨天刚消杀,我不开七号开哪个?”
陈卓还要说话,陆明棠抬手。
“查。”
她只说了一个字。
痕检重新进冷藏室,周小满也跟了进去。陆明棠没有让我离开,反而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宋砚,你父亲叫宋建国。”
这不是问句。
我点头。
“三年前北山祭坑案的嫌疑人。”
“警方通报是这么写的。”
陆明棠听出我话里的刺,却没生气。
“你认为他不是凶手?”
“我认为我需要证据。”
“所以你来殡仪馆?”
“陆队高看我了。我来殡仪馆,是因为别的地方不要我。”
她沉默片刻。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雨打得啪啪响,县城睡着了,只有殡仪馆醒着。
陆明棠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第一时间注意红绳?”
我说:“三年前北山案的新闻照片里,现场祭坑边有烧过的红纸灰。”
“新闻照片没有放细节图。”
我心口一紧。
她盯着我。
“那些细节,普通人看不到。”
我知道自己露了破绽。
三年前案发后,警方没有公布祭坑里的红纸灰。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父亲失踪前一晚回过家。他袖口沾着同样的灰,只对我妈说过一句:“有人把死人当账本。”
我低声道:“我爸出事前,我见过。”
陆明棠眼神微动。
“在哪里?”
“我家。”
她没有继续追问。
十分钟后,周小满从冷藏室出来。
“陆队,七号柜确实有问题。”
所有人都看过去。
周小满把平板递给陆明棠。
“柜门内侧有新擦拭痕迹,紫外灯下能看到残留喷溅点。初步判断是血迹反应,但需要进一步检验。另外,柜底排水槽里发现少量红纸灰,和死者红绳里的成分相似。”
陈卓脸色变了。
老何慢慢站起来。
“不可能。七号柜上周才空出来,之后没人用过。”
陆明棠看他。
“上周存放的是谁?”
老何嘴唇抿紧。
“无名男尸,车祸。”
“档案。”
“档案室有。”
“带路。”
老何没动。
陆明棠声音冷了一点。
“何师傅?”
老何看了我一眼,像是终于认命。
“档案室钥匙不在我这。”
“在谁那?”
“馆长。”
“馆长人呢?”
“今晚不在。”
陈卓立刻说:“我联系馆长。”
他走到一边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
殡仪馆馆长魏大年,我听过这个名字。县里红白事圈子里,他算半个有头脸的人。半夜不接电话,本来正常。
可七号柜刚查出血迹,这就不正常了。
陆明棠看向走廊监控。
“调监控。”
老何说:“地下冷藏室的监控坏了三天,报修单在办公室。”
陈卓忍不住骂了一声。
“怎么什么都坏?”
老何面无表情。
“殡仪馆不是公安局,经费就那么点。”
我看着他。
老何嘴上顶得硬,可他右手一直在抖。烟被他捏得快断了,他却毫无察觉。
这个老头一定知道什么。
可他不敢说。
陆明棠沉思几秒,安排痕检封存七号柜,又让陈卓带人去找馆长。然后她转向我。
“宋砚,跟我去水库。”
我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老何立刻开口:“他是殡仪馆员工,不是你们队里的人。”
陆明棠看向他。
“他也是发现关键线索的人。按流程,我可以请他协助调查。”
老何的脸色很难看。
“陆队,北山水库那个地方,天亮前别去。”
这句话一出,连陈卓都皱眉。
“何师傅,你这算封建迷信?”
老何没有理他,只盯着陆明棠。
“我不是吓你们。三年前北山案,就是天亮前出的事。”
陆明棠问:“你当时在场?”
老何闭嘴了。
又是这样。
每个人都知道一点,每个人都怕多说一点。
我拿起雨衣。
“我去。”
老何转头瞪我。
我说:“你刚才不是让我少往自己身上揽吗?可现在已经揽上了。”
而且我必须去。因为女尸说了,我爸没有杀她。哪怕这个声音来自死人,我也不能装作没听见。
我们坐陆明棠的车回北山水库。
雨比来时小了,山路却更滑。车灯切开雾气,前方树影一晃一晃。陆明棠开车很稳,陈卓坐在后排,一直用怀疑的眼神看我。
“宋砚,你第一天上班,就发现这么多线索,挺巧啊。”
我说:“是挺巧。”
“你以前警校哪届?”
“没毕业。”
“为什么退学?”
“家里出事。”
陈卓还想追问,陆明棠开口:“陈卓。”
他闭嘴了,但眼神还钉在我身上。
水库现场的警戒线还在,留守民警躲在车里打盹。我们下车时,东方天边泛起一点灰。水面平静得不像刚捞过尸体,只有岸边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陆明棠让我复述发现尸体的位置和红绳细节。
我走到岸边。
女尸被抬上车时,我站过这里。雨水把脚印冲淡了,但靠近芦苇丛的地方,有一片泥比别处更深。
我蹲下看。
那里有两种鞋印。
一种是警用雨靴,应该是打捞人员留下的。
另一种很浅,纹路细,鞋跟位置有一个缺口。
我指给陆明棠看。
她蹲下拍照。
陈卓也凑过来,脸色慢慢变严肃。
“这不是我们的人。”
陆明棠问:“能判断方向吗?”
我沿着鞋印往芦苇里看。
鞋印不是从水边上岸,而是从岸上走向水边,又折回来。女尸很可能不是被水冲到这里,而是有人把她带到岸边,伪造成漂尸。
芦苇深处有一条被压出来的小道。
我们顺着小道往里走了十几米,看见一块半埋在泥里的黑色塑料片。陈卓用镊子夹起来:“像垃圾袋碎片。”
我却盯着旁边的树根。
树根上挂着一缕纤维,灰白色,像老式工作服刮下来的布线。
还有一点红纸灰。
我的头又疼起来。
尸语来得毫无预兆。
这次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一阵水声。
哗啦。
哗啦。
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湿地。
女人在喘息,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别带我回去……那里有火……”
画面一闪。
我看见一扇黑门。
门上有一块铜牌。
铜牌很旧,被人擦过,露出两个字。
永安。
我猛地睁眼。
陆明棠扶住我的胳膊。
“你怎么了?”
我额头全是冷汗。
“没事,低血糖。”
她明显不信,但没有当场拆穿。
我指着水库北侧。
“这边有没有叫永安的地方?”
陈卓皱眉。
“永安?县里以前有个永安饭店,早倒闭了。”
陆明棠却看向我。
“还有一个。”
她停了停。
“青河县殡仪馆,二十年前的老名字,叫永安殡仪服务站。”
死者临死前说,别带我回去,那里有火。她可能在殡仪馆旧址遇害。
就在这时,陈卓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陆队,馆长找到了。”
陆明棠问:“人在哪?”
陈卓声音发涩。
“在殡仪馆后山的焚烧池边。”
他看了我一眼。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