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冲进林胜文家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具悬在房梁上的尸体。
那具尸体还在微微晃动，舌头伸得很长，双目圆睁，仿佛在诉说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不甘。周围的村民指指点点，口径出奇的一致——畏罪自杀。
“放屁！什么自杀！这是灭口！”
李飞红着眼，像头发狂的豹子。林胜文前脚刚透露了视频的秘密，后脚就“畏罪自杀”，这其中的关联傻子都能看出来。
他猛地揪住身旁蔡军的衣领，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自己的老同学，直接把他拖到了二楼的阳台。
“蔡军！你他妈给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把视频的事捅出去的？！”李飞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蔡军一脸。
蔡军一脸无奈，举着双手做投降状：“李飞，你疯了吧？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别乱咬人！林胜文自己不想活了，关我什么事？”
看着蔡军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李飞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没有证据，所有的推测都是废话。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塔寨那巍峨的门楼，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祁同伟。
祁同伟倚在一辆越野车旁，指尖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平静得令人发指，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李飞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三两步冲上前，质问道：“你早就知道他会死？对不对？！”
宋杨见状大惊，连忙扑上去抱住李飞：“飞哥！你冷静点！这是祁队！”
“是。”
祁同伟没有任何辩解，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
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李飞瞬间愣在原地，所有的咆哮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祁同伟掐灭烟头，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警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个地方聊聊？”
李飞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祁同伟，最终点了点头。
宋杨刚想跟上，祁同伟却抬手拦住了他，目光冷淡：“宋杨，你留下。我和李飞单独谈。”
宋杨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恼怒：“祁队，我也是专案组的……”
“回避一下。”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于这个有勇无谋、嘴上没把门的下属，祁同伟实在没什么好感。林胜文的死，某种程度上就是宋杨这张破嘴催的命。
李飞看了一眼宋杨，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祁同伟的气场太过强大，他只能拍拍宋杨的肩膀示意他先走。宋杨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祁同伟的背影一眼，转身离开。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河堤边。
“你不相信宋扬？”李飞开门见山。
祁同伟看着浑浊的河水，反问了一句：“经过这两天的事，你觉得他配得上这份信任吗？林胜文手里有视频这事，除了审讯室里的咱们仨，就只有宋杨和蔡军知道。蔡军是塔寨女婿，宋杨是他老同学，这风声是怎么走漏的，还用我多说吗？”
李飞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虽然重感情，但不是傻子。
“那你既然知道林胜文会死，为什么不阻止？哪怕提醒我一句也好啊！”李飞痛苦地抓着头发，林胜文虽然是个毒贩，但也是唯一的突破口，就这么断了。
“提醒你？”祁同伟转过头，看着李飞，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如果我告诉你，他就死不了了。”
李飞的瞳孔猛地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你……你是故意的？你想让他死？”
“没错。”祁同伟坦然承认，“其实就算宋杨那个大嘴巴没说漏，我也会找机会把消息放出去。林胜文必须死。”
“为什么？！”李飞咆哮道，“那是人证！唯一的线索！”
“人证？”祁同伟冷笑一声，“李飞，你太天真了。林胜文这种小角色，手里就算真有视频，也扳不倒林耀东。相反，他活着，只是林耀东手里的一颗废棋；但他死了，这盘棋才真正活了起来。”
李飞往后退了一步，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陌生：“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也被林耀东收买了？”
“收买？”祁同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耀东那点钱，买不起我的命。更买不起我的野心。”
他向前逼近一步，直视李飞的双眼，那种压迫感让李飞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林胜文是什么货色你比我清楚，制毒、贩毒，手上也不干净。他死有余辜，我不过是帮法律提前走了个程序。”
祁同伟拍了拍李飞僵硬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加深沉：“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通过林胜文撕开塔寨的口子。但这太慢了，也太浅了。李飞，你有没有想过，塔寨为什么能成为今天的塔寨？”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李飞愣住了。
塔寨为什么是塔寨？这算什么问题？
“想不明白？”祁同伟指了指远处的塔寨村，那个像堡垒一样盘踞在东山土地上的庞然大物，“我告诉你。塔寨之所以是塔寨，是因为林耀东。如果没有林耀东，塔寨依然只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渔村。”
祁同伟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讲述一段古老的历史。
“你不了解过去的塔寨，但我了解。以前这里穷得连鬼都不愿意来，村里的姑娘拼了命往外嫁，外面的姑娘宁愿跳海也不愿嫁进来。宗族？那时候宗族就是个笑话，大家连饭都吃不饱，谁听族长的？”
“可你看看现在。”祁同伟的手指划过虚空，“十里八乡，谁不想跟塔寨攀上关系？谁不想把女儿嫁进林家？豪车遍地，别墅成群，‘禁毒模范村’的牌匾挂得高高的。这一切，都是林耀东给的。”
李飞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反感：“照你这么说，林耀东还是大善人？是大英雄了？”
“某种意义上，他是。”祁同伟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对于塔寨的一万多村民来说，他就是神，是带领他们走出贫穷的救世主。所以，他在塔寨拥有绝对的权威，他的话就是圣旨，比法律还管用。”
“那又怎么样？这就能掩盖他贩毒的事实吗？”李飞咬牙切齿。
“当然不能。但你要明白，他的权威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祁同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飞，“是因为他带着大家一起干，一起黑，一起富。这叫利益共同体，也叫共犯结构。”
“但是——”祁同伟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如果有一天，这个利益链断了呢？如果有一天，跟着林耀东不但赚不到钱，反而要掉脑袋，甚至连累全家老小呢？”
李飞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
祁同伟继续说道，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人性是贪婪的，也是自私的。当利益足够大时，他们可以把林耀东捧上神坛；当危险足够大时，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把神拉下来，撕成碎片。”
“林胜文的死，就是第一道裂痕。”祁同伟伸出一根手指，“林耀东为了保全自己，杀了自己的族人。这在宗族社会里，是大忌。林胜文虽然是个混蛋，但他也有亲人，有朋友。尤其是他那个哥哥林胜武。”
“你觉得，林胜武会眼睁睁看着弟弟白死吗？”
李飞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他终于明白了祁同伟的意图。
这不仅仅是抓一个毒贩，而是在瓦解一个宗族，摧毁一种信仰。
“你是想……”李飞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想让塔寨从内部烂掉。”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林耀东以为杀了林胜文就能高枕无忧？哼，他这是在给自己掘墓。”
祁同伟拍了拍李飞的脸，像是长辈教导晚辈：“学着点，李飞。我们要做的，不是拿着枪去冲锋陷阵，而是做一个耐心的掘墓人，等着他们自己躺进去。”
李飞看着眼前的祁同伟，心中震撼莫名。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以前对“缉毒”的理解简直太肤浅了。
这才是真正的博弈，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观。
甚至，有点……降维打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