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之后,班里除了悠真以外,再也没有人愿意靠近我。
我渐渐学会了把那份能力藏起来。学会了低着头走路,学会了安静地待在角落,学会了在别人看过来的时候,提前把视线移开。
只有和悠真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松一口气。
他会把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事讲给我听。今天路边看到一只奇怪的猫,昨天电视里播了有趣的动画,前天他妈妈做了新的点心。他的情绪永远是干净的味道,像刚晒过的被子,暖洋洋的,不带任何苦味。
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在院子里打闹,一起对着天空发呆。
那些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可只要踏进学校,一切就变了。
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同学,教室里压低声音的交谈,老师点名时扫过来的目光——每一道视线背后,都藏着我说得出、却躲不掉的味道。
厌恶是辣的,刺得舌根发麻。怀疑是涩的,像咬了一口生柿子。敷衍是温温吞吞的白开水,喝下去什么滋味都没有,却让人更难受。
即使悠真带来的微甜能稍稍缓解,可那些味道日复一日地涌过来,一层一层堆积在舌尖。
我开始害怕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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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发烧了。
父亲把体温计从我腋下抽出来,看了看,露出放心的表情:“嗯,已经退烧了哦,那——”
“那个……爸爸。”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今天……我还是有点不舒服。可以不去学校吗?”
父亲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我知道了。那就再请一天假吧。”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吵到我。
第二天,我还是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我知道自己在装病。可只要想到要回到那个地方,想到那些扑面而来的味道,我的身体就会本能地抗拒。胃会收紧,喉咙会发干,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摁住,动不了。
父亲什么都没说。
他每天下班回来,会坐在我床边,讲他学生时代的趣事。讲到好笑的地方,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柊史啊,”有一次他忽然说,“你要是真的不想去,可以多休息几天。没关系。”
我愣住了。
“……真的可以吗?”
“嗯。”他点点头,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爸爸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行。”
那一刻,我尝到了他心里的味道——温的,软的,有点涩,但一点都不难喝。
是担心。
是心疼。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只想让你好受一点”。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忽然有点热。
可与此同时,另一股味道也涌了上来。
是我自己的。
又酸又苦,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是罪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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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真每天都来。
第一天他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眼睛里的担心都快溢出来了。他把笔记本递给我,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当天的课程重点,还用红笔圈出了老师强调的地方。
“今天数学学了新的公式,我觉得你肯定一看就懂。对了对了,体育课我们踢球了,井上那个笨蛋把球踢到校长室窗户上,被骂得好惨——”
他坐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明明是他来看我,却比谁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让我难过。
二十分钟后,他站起来:“啊,这么久了。我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休息。”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快点好起来啊。我在学校等你。”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每天都是二十分钟,每天都是那些琐碎的日常,每天都是那句“我在学校等你”。
可第四天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的东西了。
他坐在床边讲故事的时候,笑容和平时一样。可当他以为我没在看的时候,他的眼神会飘向窗外,飘向学校的方向。
那里有一点什么。
很小的一点。
但我尝到了。
是孤独。
是“你不在,我也挺没意思的”。
是他拼命藏起来、不想让我担心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悠真从来没有催过我。他每次都说“好好休息”“不着急”“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玩”。可我知道,他在等我。
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在教室里坐着,身边空着一个座位。
那个座位是我的。
我不能再骗自己了。
明天。
明天就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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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能等到明天。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被窝里发呆,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
好多人在说话。好多脚步声。门被打开又关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推开了。
——满满一屋子人。
班上的同学,全都挤在我家客厅里。男生女生,平时说话的不说话的,全都站在那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人群最前面,站着班主任。她微笑着,像精心策划了一场盛大演出的导演,正在等待观众的反应。
【同学们】
“保科!一起去学校吧!”
声音整整齐齐,像排练过无数遍。
我愣住了。
【老师】
“保科,今天大家是因为担心你,才聚起来的!”
她笑着看向我,眼里带着自豪。
【井上凑】
“对啊,保科,明天我们叫你一起玩。”
【山口 星】
“虽然没怎么和保科说过话,但是保科不在,我也会很寂寞的。所以,明天一起去上学吧!”
她笑着,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些笑脸。
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
呕。
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
不是真的呕吐。是比呕吐更可怕的东西。
我尝到了。
那些笑脸背后,全部、全部、全部——
是温热的、浑浊的、黏稠的、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善意”。
像一大锅炖了太久的菜,所有的东西都煮烂了,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被强行灌进嘴里,顺着喉咙往下淌,黏在食道上,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那个味道告诉我:他们不是真的担心我。他们只是被叫来的。被老师叫来的。被“大家一起”叫来的。他们只是来完成一个任务,来扮演“关心同学的好孩子”。
可他们笑得那么整齐。那么完美。那么像真的。
我站在人群中央,被那些笑脸包围着。无数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无数种味道涌进我嘴里——敷衍的甜,表演的暖,完成任务后的自我满足。
还有最可怕的一种。
是期待。
他们在期待我做出正确的反应。期待我感动,期待我哭,期待我说“谢谢大家”,期待我变成这场完美演出里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我拒绝——
那个味道告诉我,如果我拒绝,如果我说“不”,如果我在这一刻吐出来——
所有人脸上的笑会瞬间僵住。气氛会冷到冰点。窃窃私语会在背后响起。而我会被钉在“不知好歹”的柱子上,永远永远。
我尝过那种味道。
像吞了满嘴沙子,又干又涩,磨得喉咙出血。
所以——
“谢……谢谢大家。”
我笑了一下。
笑得刚刚好。不太多,太少。刚好够他们满意。
那一刻,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嘴里那些黏稠恶心的味道,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甜。
浓烈的、令人陶醉的甜。像答对问题后得到的奖赏,像乖乖听话后被抚摸头顶。
【老师】
“是啊,保科!学校是个很棒的地方,不光是上课,还能和大家一起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呢。”
“是、是的。”
我点头。
甜味又浓了一分。
【男生们】
“那我们明天带保科一起踢足球吧!”
“嗯……哈、哈哈。”
我笑。
甜味更浓了。
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懂了。
只要顺着他们,只要满足他们的期待,只要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就不会有苦味。
就不会难受。
就能活得很轻松。
我忽然想起悠真以前说过的话。他说,你尝到的那些味道,都是真的。那些人心里,确实藏着那些东西。
可我现在知道了。
真不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吐出来。
我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悠真。
他站在角落。
没有笑。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底下,清清楚楚地映着一句话——
太假了。
这一切,都太假了。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这些笑是假的,这些关心是假的,这场“全班来看望你”的戏是假的。他知道我正在被一群人包围着,被那些虚伪的味道淹到快要窒息。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在这么多假的笑脸里,终于看见了一张真的脸。
那张脸没有笑。
那张脸在说:我知道你难受。
可是我没哭。
我不能哭。
我继续笑着,回答着他们的话,说着“好啊”“谢谢”“明天一起去学校”。
那些甜味继续涌过来,一波又一波。
我咽下去了。
全都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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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 星】
“太好了,保科愿意来上学了,真开心。”
“哈哈哈……”
我听见自己在笑。
笑得真好。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
学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提前尝出他们想听的答案。学会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不会太多,不会太少。学会把“我不喜欢”“我不想”“我好难受”全部咽下去,换成一句温顺的“好啊”“没关系”“我也觉得”。
我把自己打磨成一枚光滑的鹅卵石。
没有棱角,没有形状,放在哪里都合适。
那份能力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生长。我能尝到每一丝细微的情绪,能预判每一句话背后的期待。我从不拒绝,从不反驳,从不让人难堪。
真正的我,被我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很深。
深到有时候,我自己都找不到。
只有悠真还记得。
他会在我对着人群笑得最灿烂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颗柠檬糖。
他会在所有人都觉得“保科真好相处”的时候,陪我蹲在操场角落,一起看天。
他会在那些甜味涌上来淹没我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那层壳底下,还有一个我。
那个我已经很久没出来过了。
那个我会放声大笑,会不管不顾,会说“我不想”。
那个我,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要去上学了。
带着这张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