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晃得刺眼。彭晚站在长街尽头,望着飞檐上飘扬的龙旗,指节攥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苏家走去。
影子被阳光拉得又细又长,紧紧贴在青石板上。他没回头。
苏家的朱漆大门虚掩着,空气中飘着熟悉的檀香,混着雨后新翻的泥土味。扫院的家丁见了他,手里的扫帚猛地顿住,连忙躬身行礼。彭晚微微颔首,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回廊。
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声接一声,敲得议事厅里的人都静了下来。
苏老爷子坐在主位,手里攥着那枚戴了几十年的墨玉扳指。两旁的苏家子弟,有的翻着账本,有的端着茶碗,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彭晚躬身一揖:“老爷子。”
“坐。”苏老爷子抬了抬手,“陛下封你的礼部侍郎你推了,说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办书院,开商会。”彭晚坐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官场烂到根了,从上面改不动。我要从底下起,教能做事的人,做能养人的生意。”
话音刚落,长房的苏明远“啪”地合上账本。他是苏家管总账的,眉头拧成个疙瘩:“彭晚,不是我泼冷水。书院盖房、请先生、养学生,头三年至少砸三万两白银,连个响都听不见。商会更别说,现在江南商会一家独大,咱们凭什么跟人家抢?”
旁边几个子弟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彭晚没急着辩解,等议论声小了,才缓缓开口:“书院第一批不开经义,只开算学、商学和工学。毕业的学生,优先进苏家各商号做账房、管漕运。商会我会跟江南商会联营,他们出渠道,咱们出本钱和人手,利润五五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短期看是砸钱。十年后,苏家手里握着全京城最会做生意的人,握着南北商路的半壁江山。这笔账,各位算算。”
议事厅里又静了。
苏老爷子摩挲着扳指,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终于,他抬眼看向彭晚,眼神锐利如刀:“苏家出五万两白银,所有铺面和人脉随你用。”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但你记住,这条路一旦走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彭晚起身,深深一揖:“谢老爷子。”
从苏家出来,日头已经偏午。彭晚没歇脚,直奔江南商会。
商会大堂里,算盘珠子噼啪响成一片,空气中飘着茶叶和桐油的味道。胖胖的王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对账,见他进来,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彭公子稀客。”王掌柜笑着迎上来,肚子顶着桌子,“听说你放着侍郎不做,要去当教书先生?”
“王先生说笑了。”彭晚拱手,“我是来谈合作的。我想开一家全国性的商会,统一商规,平抑物价。想请江南商会牵头,咱们一起做。”
王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商会归商会,书院是怎么回事?我们做生意的,掺和那些文绉绉的事干什么?”
“书院不教之乎者也。”彭晚看着他的眼睛,“教怎么记账不被伙计坑,教怎么算漕运的损耗,教怎么跟各地的税吏打交道。教出来的学生,咱们商会优先录用。而商会赚的钱,抽一成给书院当经费。”
王掌柜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商会会长。会长摸着胡子,沉吟片刻,突然一拍桌子:“这话对了!就这么定了!”
彭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离开商会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他拐进城郊的一片竹林,沿着窄窄的石板路走了半里地,推开了一间不起眼的柴门。
这是清流党的秘密据点。
屋里光线很暗,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河图。几位官员坐在桌边,脸上都带着倦色。清瘦的李大人见他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太急了。”
他指了指京城的方向:“郑掌柜虽然倒了,但他在商界和官场的余党还在。你现在大张旗鼓办商会,等于直接断他们的财路。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彭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帮我招揽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不愿同流合污的读书人。书院需要先生,商会需要管事。”
另一位官员叹了口气:“彭公子,你这是在刀尖上走路。”
“总比看着这国家烂下去强。”彭晚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我已经准备好了。”
李大人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人才我们帮你找。但你记住,万事小心。”
从据点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彭晚回到家,没顾得上吃饭,一头扎进了书房。案头摊着半干的宣纸,上面画着书院的草图,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油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接下来的半个月,彭晚脚不沾地。
清晨踩着露水去苏家对账,正午顶着日头去城南看书院的场地,傍晚趁着暮色去商会谈章程,深夜还要跟清流党的人碰头筛选人才。他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领口总是沾着墨汁,靴子上永远蒙着一层尘土。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这天深夜,彭晚终于忙完手里的活,吹灭油灯准备休息。刚走到窗边,突然听见“笃”的一声轻响。
一支黑羽箭,牢牢钉在窗棂上。
箭头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力透纸背:
莫多事。
彭晚伸手拔下箭,指尖触到冰冷的箭杆。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