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黑深山,寒雪裹着烈风,猛往岩洞口灌。
彭晚佝偻着身子钻出来,冷风扎透破衣,冻得骨头缝都发疼。身后大地不住震颤,东厂的马蹄声滚滚压来,山脚成片火把烧红夜色,一条条火蛇顺着山坡往上爬,半点退路都不肯留。
“快出来。”
他压着嗓子催,六名书生挨个爬出岩洞,个个满身泥雪,嘴唇冻得乌青,站着都打晃。等人全数落地,彭晚抬脚猛踹两侧碎石,哗啦一声土石塌落,大半洞口被堵死。
这点遮掩撑不了片刻,只能换一点逃命的空当。
后背滚烫滚烫,苏清月软软贴在他肩头,高烧烧得身子像块炭火,呼吸急促滚烫,一下下喷在他颈窝,人早已昏沉得辨不清周遭。
“先生,往哪走?” 十八岁的李文牙齿磕碰作响,满眼藏不住的恐慌,书家子弟从没见过这般追杀阵仗。
彭晚飞快扫过四周。后路火光渐近,西侧是光秃秃绝壁,唯有正南密林漆黑沉沉,是唯一活路。
“进山,往深处走。”
短句落地,他抬脚踏进齐膝深的积雪,碎雪钻进破布鞋,寒意直冲头顶。六个少年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跌撞前行。
山林只剩三样声响:众人粗重喘息、积雪碎裂、追兵越来越近的喝骂。
“搜!一寸都别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狠厉吼声在山谷回荡,大批黑衣番子冲到岩洞,提刀举火蜂拥进山搜捕。
彭晚压低身形钻进松林,松针刮得脸颊刺痛,枝头积雪落进衣领,顷刻化成冰水。林间月光稀碎,没人敢停下半步,只顾埋头狂奔。
半个时辰后,身后喧嚣稍远,彭晚的心却半点不敢松。东厂搜山从不会半途而废,不扎进无人荒岭,迟早被合围。
没走多久,王平双腿一软,直直瘫在雪地里。十六岁少年面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彻底脱力。其余学子也好不到哪去,李文扶树干呕,剩下几人蹲跪在地,浑身发抖。
连日背负苏清月奔逃,彭晚肩头箭伤反复肿痛,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骨钝痛。
“歇一刻钟,两人一组轮班警戒。”
他轻手轻脚把苏清月放在树下,脱下外袍裹紧她冰凉的身体。指尖贴上少女额头,滚烫灼手,解开布条一看,伤口红肿溃烂,脓血不停渗出,金疮药早已耗尽,深山之中无药可医。
“清月。” 他低声唤。
少女睫毛轻颤,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涣散,仍强撑着看向同窗:“大家…… 还好吗?”
“都没事,再撑一撑,我们能活下去。” 彭晚攥住她冰凉的手。
苏清月扯出一抹易碎的笑:“先生,别骗我,我快撑不住了。”
“我答应带你看新世道,绝不食言。”
“人人皆可为尧舜……” 她喃喃吐出这句书院箴言,眼底微光一闪而逝,再度昏死过去。
彭晚看着她憔悴侧脸,昔日论道意气、挡箭护他的果敢尽数消散,只剩奄奄一息。指甲掐进掌心,剧痛勉强压住翻涌的酸涩。
一刻钟转瞬而过。众人撑着身子起身,王平全程靠李文搀扶。彭晚重新捆好背上的苏清月,继续向南深入。
山路怪石交错,积雪盖住沟壑,一步踏错便是深渊。熬到天光破晓,灰白晨光铺开,四面群山合围,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一行人如同困兽,锁死在冰封荒山。
循着叮咚山泉,众人掬水解渴。彭晚沾湿布条,细细擦拭苏清月干裂渗血的唇角与滚烫额头,心底焦灼越积越重。
李文满眼茫然发问去向,彭晚望向南方浓雾,一字吐出:“苗疆。”
少年们瞬间大惊。张远失声喊:“那是蛮荒死地,瘴气毒虫遍地,汉人进去九死一生!”
“留在中原,十死无生。” 彭晚语气坚定,“我们被扣谋逆罪名,东厂赶尽杀绝。苗疆再险,没有屠刀追杀。没走到尽头的路,就不算绝路,活着就有希望。”
众人压下恐惧,埋头赶路。白日融雪混泥,路面湿滑难行,彭晚沿路教众人辨认野菜、削木为拐,拼命护住这支残破队伍,可人力终究抵不过天险。
午后,三丈宽断崖横在眼前,谷底云雾缭绕,仅几根覆雪枯木横跨两山,便是唯一木桥。
“逐个通行,稳住重心。”
彭晚先踏过桥,在对岸接应。李文背着苏清月走到中段,朽木骤然断裂!生死一瞬,李文拼尽全力将少女朝前猛推。彭晚飞扑上前攥住衣袖,救下苏清月,李文却重心一空,像枯叶坠进万丈深谷。
凄厉哭喊撕裂山谷,彭晚伏在崖边,一拳砸破指节,鲜血沾在青石上。
“走。” 沙哑声线裹着刺骨冷硬,逝者已矣,生者必须带着执念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