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彻骨的黑。
彭晚的意识持续下坠,像沉进万年不化的冰潭。寒意钻透皮肉,冻得他神魂发僵。
耳边传来细碎的呼唤,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厚水。
“先生……先生!”
一只手用力晃着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硬生生拽回了他的神智。
彭晚猛地睁眼。
满眼灰绿。
峡谷瘴气翻涌,像一层脏纱蒙住天地。天光被滤得暗沉,四下阴森死寂。他躺在厚厚的腐叶堆上,叶泥软烂,一压就塌。
口鼻间全是腐败腥气,混着瘴毒的刺鼻味道。每一次呼吸,都熏得喉咙干涩刺痛。
“先生,您醒了!”
张远的脸凑过来,满脸泥污,眼眶通红,眼里却亮着劫后余生的光。
彭晚撑地起身,脑袋一阵天旋地转。他低头看向双手,掌心绳伤崩裂,血痂混着黑泥脓液糊成一片。指尖磨破皮肉,指甲翻翘,处处都是磕碰的狰狞伤口。
一双握笔教书的手,此刻早已废了大半。
“其他人呢?”他嗓音沙哑干涩。
“都在。”张远侧身让开。
三名学生围坐一地,个个衣衫破烂、满身伤痕。陈墨咬着牙,低头拉扯布条,死死勒紧小腿伤口。那道崖伤深可见骨,血水浸透布条,他额角冷汗直冒,脊背紧绷,愣是一声不吭。
彭晚视线一转,心瞬间沉到谷底。
苏清月静静躺在一侧,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青乌死色。她额头烫得吓人,呼吸微弱又急促,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肺部积痰的呼噜闷响,生命力正在飞速消散。
“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没醒。”张远声音发颤,“我们喂水,她咽不下去,全都流出来了。”
彭晚俯身,轻轻掀开她后背的污血布条。
一股腐臭味直冲鼻尖。
伤口皮肉发黑溃烂,边缘蔓延着细碎黑斑,是坏疽的征兆。再拖半日,神仙难救。
他抬眼扫视整座谷底。
两侧绝壁陡峭,遮天蔽日。谷底毒溪蜿蜒,水色灰绿,浮着诡异泡沫。两岸野花艳得刺眼,偏生剧毒缠身。不远处一具鹿骨横陈,骨缝爬满黑虫,死气弥漫。
“走,立刻离开这里。”彭晚沉声下令。
瘴气持续侵体,越留越险。崖顶还有东厂追兵,那些豺狼极可能勾结苗人,下山围杀他们。
众人彼此搀扶着起身,脚步虚浮。彭晚把苏清月牢牢绑在背上,布条缠得紧实,不敢有半分颠簸。少女身躯极轻,轻得像一具空壳。
一行人顺着溪流下游慢行。谷底路面湿滑,腐叶下藏满树根苔藓,一步一滑。彭晚反复叮嘱,两岸艳花红果绝不能碰,越艳丽,越致命。
走了半个时辰,峡谷稍稍开阔,湿热闷气裹着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彭晚忽然抬手,止住所有人动作。
风声水声之外,传来铁器轻撞声,还有低沉蛮荒的号角,顺着风隐隐飘来。
有人!
众人立刻矮身,躲进浓密灌木丛。彭晚轻轻拨开枝叶,目光骤然一凝。
溪流转弯处,立着七八名苗疆猎手。
他们上身赤裸,古铜肌肤绘满红白图腾,腰间弯刀弧度凌厉,寒光隐现。众人站姿肃立,无需言语,仅凭手势眼神交流,周身裹挟着山林猎手的凶悍杀气。
张远身形微晃,碰动了枝叶。
唰——
所有猎手瞬间转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灌木丛。下一秒,众人无声散开,呈扇形极速合围,弯刀尽数出鞘。
为首的魁梧猎手踏步上前,目光凶悍,生硬喝道:“出来!”
彭晚缓缓起身,双手高举示意无械。他尽量放软语气,坦言众人是被朝廷追杀的书生,误入此地,只求草药救人,绝无冒犯之意。
猎手们全然不听,上前粗暴搜走他仅有的匕首与碎银。看到彭晚背上濒死的苏清月,众人眼底只剩轻蔑。
“带死人入猎场,亵渎山神。”首领冷喝,“绑走,交由阿依朵定生死!”
粗粝藤条飞速缠上众人手腕,勒得皮肉深陷,血丝瞬间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