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和山子一路快步,直奔大队部。
村里的大队部就在村口老槐树旁边,三间土坯房,一间是队长办公室,一间是仓库,还有一间是民兵值班室,门口墙上挂着个锈迹斑斑的大喇叭,平时喊人、通知事情全靠它。
王队长正坐在屋里抽烟,手里拿着个小本本记工分,一看见两人进来,身上还带着雪沫子、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
“你们俩干啥去了?这一身雪一身味儿的。”
陈风往前一站,笑得稳当:“叔,跟你说个事,我们俩进山,弄了一头大家伙,肉太多,搬不下来,想请你安排几个人,拉上爬犁跟我们上山一趟。”
王队长眼皮一跳:“大家伙?啥家伙?”
“人熊。” 山子在旁边接了一句。
“啥?!”
王队长 “腾” 地一下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指着两人,声音都拔高了:“人熊?陈风,你小子是不是疯了?那玩意儿是随便碰的?你师傅知道吗?”
陈风依旧笑着:“叔,我心里有数,都是按我师傅教的法子提前布置好的,一点险没冒,你看我们俩不是全须全尾、好好站在这儿嘛。”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又示意了一下山子:“一点伤没有,稳得很。”
王队长上下打量两人,看来看去确实没伤口,气归气,也松了半口气,可还是忍不住骂:“你小子真是胆大包天!迟早得让你师傅把你皮扒了!多大个家伙,要几个人拉?”
陈风沉声道:“去了头、蹄、内脏,净重小五百斤,得三个爬犁,六个人,两个人拉一个,轮换着来,能轻松点,不然天黑前下不来。”
“好家伙!” 王队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五百斤?!你这是捅了熊窝了?”
“运气好,碰上一个仓子。” 陈风不想多讲惊险过程,只催,“叔,别耽搁了,天越来越短,再晚就真摸黑下山了,路滑危险。”
王队长也知道山里天黑得快,不敢再磨叽,一摆手:“行,你们等着,我喊人!”
他走到墙角,把墙上那个大喇叭的开关拉开,对着麦克风咳嗽一声,声音立刻透过喇叭,传遍整个村子的角角落落: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 ——现在抽调六个身强力壮的民兵,立刻到大队部集合,有紧急任务,有工分,有肉分! 重复一遍,六个有力气的民兵,马上到大队部!”
喇叭声音大,隔两三家都能听见。
没一会儿,院子外面就传来脚步声、说话声,六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了过来,都是村里的民兵,平时跟陈风、山子也都熟。
“队长,喊我们?”
“干啥去?是不是进山拉东西?”
“一听有肉分,我立马就跑来了!”
王队长一指陈风:“问他!”
陈风开口:“进山拉点肉,大家伙,得辛苦大家一趟,回来人人有份,绝不白跑。”
“走!”
“啥也别说了,有肉分,咋都行!”
一群人劲头十足,涌进旁边仓库,推出三架木爬犁。爬犁都是冬天拉柴、拉粮用的,宽底、窄刃,雪地上好走。几个人抄起粗麻绳、扁担,跟着陈风、山子,一路往山上赶。
因为拉着爬犁,没法再用踏雪滑板,一行人只能在雪地里一步步走。上山本来就费劲儿,再加上空爬犁也不轻,一路走得慢,说说停停,足足一个半小时,才总算摸到蛤蟆通的山坳口。
一进坳里,老远就看见那堆还没灭透的篝火,再往枯木底下一看,那个被雪和荆棘封住的熊仓子清清楚楚。
“就在这儿?” 一个民兵问。
“嗯。” 陈风点头,走过去扒开荆棘、铲掉积雪,“里面是肉,大家搭把手,搬出来装爬犁。”
山子弯腰钻进仓子,先把那个血肉模糊但依旧狰狞的大熊头抱了出来,往雪地上一放。
一群民兵围过来一看,全都吸了口冷气。
那熊头巨大,嘴巴张着,獠牙还在,皮毛棕黄,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的娘哎…… 这玩意儿也太大了!”
“你们俩真敢下手啊!这要是冲出来,谁能挡得住?”
“厉害,真厉害,不愧是敢打豹子的人!”
一群人又是佩服又是心惊,看陈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天已经开始发暗,树影拉长,冷风一吹,寒气逼人。
没人再墨迹,纷纷动手。陈风、山子在仓子里递,外面人接,一块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熊肉搬出来,码在爬犁上。三架爬犁摊开,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喜人。
“捆紧!别半道掉了!”
“绳子往死里拽!”
大家七手八脚用麻绳把肉捆牢,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这才拉起爬犁。
“走,下山!”
三架爬犁,六个人,两人一组,轮换着拉。雪地里 “咯吱咯吱” 响,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可人人脸上都笑,心里都明白 —— 这一趟下来,过年的肉就有着落了。
一路上碰到几个晚归的社员、放牛回来的老头,看见爬犁上那一大堆肉,全都惊得停下脚步。
“这是啥肉啊这么多?”
“人熊!陈风他俩打的!”
“我的乖乖…… 这俩小子真行!”
“厉害!今年过年不愁肉了!”
一路夸声不断,听得一群人心里更有劲。
原本一个半小时的上山路,拉着重爬犁,走了快两个小时,等远远看见村子的灯光时,天已经彻底擦黑,星星都出来了。
一行人拖着爬犁,浩浩荡荡进了村,直接拉到大队部门口。
王队长一直在这儿等着,一看三架爬犁堆得冒尖,眼睛都亮了,围着爬犁转了两圈,拍了拍冻硬的熊肉,对着陈风一竖大拇指:
“你小子,是真厉害!我服了!”
他左右看了看,把陈风拉到一边,声音压低,按老规矩来:“之前分那豹子,咱们是三七,你七大队三。这次这个,还按三七,你有没有意见?”
那个年代,山里弄来的野物,尤其是大牲口,按不成文的规矩,大队要抽一部分,一是充公、分给社员,二是要给公社上交,算 “土特产”,换来年的化肥、种子指标,这是明面规矩。
陈风心里早算好了,摇头:“叔,三七我不认同。肉我只给大队一半,剩下的归我。另外,两只后熊掌,我给大队。”
王队长一愣:“熊掌给我?”
“嗯。” 陈风点头,语气实在,“你把这俩熊掌送到公社,给领导意思意思,过年走动走动。咱们队里化肥指标一直紧,年后春耕,说不定指标能多给点,对全队都好。”
王队长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拍大腿:“你小子!脑子就是活!比我想得还远!”
熊掌那是上等东西,公社领导就稀罕这个,比送烟送酒管用多了。
陈风继续说:“剩下的肉,大队那一半,直接分给社员。我那一半,有人想要,可以从我这儿买,三毛钱一斤,不搞特殊,不搞投机,明码标价。”
三毛钱一斤肉,在当时不算贵,也不算便宜,合情合理,既不违反政策,也不让自己吃亏。
王队长连连点头:“行!太行了!就按你说的办!你这分法,谁都说不出毛病!”
他立马回头喊:“长贵!把台秤推出来!过称!”
王长贵是大队的会计,赶紧从仓库里推出那台老旧的木杆台秤,放平、调准。一群人七手八脚把熊肉搬下来,一秤一秤往上称。
“第一秤……127!”
“第二秤……135!”
“第三秤……118!”
“零头……13!”
会计拿着笔在本子上 “刷刷” 记,最后一算,大声报:
“队长,陈风,一共 ——四百九十三斤!”
陈风一口敲定:“总共 493 斤,一半是 246.5 斤。我也不零算,我直接留 240 斤,剩下的全部归大队,给社员分。”
“敞亮!” 王队长竖大拇指。
他又想起一件正事,压低声音:“还有,上交公社的,得按规矩来,要交税、交任务肉,咱们先剔出 40 斤出来,单独放一边,这个要算在大队份额里。”
这是那个年代的硬规矩:不管是打猎还是分粮,必须优先给国家、给上级交一部分,算 “任务肉”“统购肉”,不然就是违反政策。
陈风点头:“应该的,你安排。”
王队长立刻喊:“张屠夫!过来!动刀!”
张屠夫是村里唯一会杀猪宰羊的,拎着一把宽刃刀就过来,先按王队长的意思,剔出整整 40 斤,放在一边,单独装好,准备上交公社。
剩下的大队份额:246.5 减 40,还剩 206.5 斤。
全村满打满算四十来户人家,平均下来,一户能分五斤多,在这个过年能吃顿肉都算大事的年月,已经是天大的喜事。
旁边还有一堆白花花的熊板油,也是好东西,能炼油、能点灯、能当补品。
王长贵一称:“板油一共三十七斤。”
陈风手一挥:“板油我也不拿了,全部拿出来,大家一起分,一户一斤左右,过年都能炼点油。”
一群社员在旁边听着,心里都暖烘烘的,对陈风更是佩服。
王队长不再耽搁,又走到大喇叭跟前,拉开开关,声音传遍全村:
“社员同志们注意!社员同志们注意!今晚大队分熊肉、分板油!在家的,赶紧到大队部来!按户分,人人有份!想买肉的,也一块过来!”
这一喊,整个村子瞬间炸了锅。
“分肉了?!”
“熊肉?陈风打的那个?”
“快快快,拿盆!拿筐!”
家家户户房门 “吱呀” 乱响,大人喊、小孩叫,端着盆、拎着布兜,乌泱泱往大队部涌来,院子里很快挤得水泄不通,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陈风看这边秩序井井有条,王队长、会计、屠夫都在,用不着自己操心,便拍了拍山子:“这边交给他们,咱们先回。”
山子点头:“行。”
陈风对王队长喊:“叔,这边你盯着,要买肉的,你帮我记上账、称好,我明天过来算账拿钱。”
王队长挥挥手:“你放心回去!这儿有我!错不了!”
陈风不再多留,从自己留的那 240 斤里,挑了一条又宽又厚的熊后腿,足有三四十斤,扛在肩上。山子也拎上一大块肉,两人挤出人群,在一片羡慕、夸奖、道谢声里,往山子家走。
雪夜里,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肩上的肉沉,心里却更沉 —— 是踏实、是安稳、是终于能过一个好年的底气。
一进院门,小雪就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陈风的腿:“哥!”
山子娘也迎了出来,一看两人扛着这么大一块熊腿,脸上的担心彻底变成了笑:“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快,进屋,热饭热菜都给你们留着呢。”
陈风把熊腿往地上一放,“咚” 一声沉实。
“婶子,过年的肉,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