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刚把肩上的熊后腿 “咚” 一声放在地上,笑着对山子娘说:“婶子,过年的肉,有了。”
话音刚落,屋里忽然呼地一道风声。
一只黑布面、千层底的旧布鞋,直直朝他脸上飞过来!
陈风反应极快,手腕一抬,稳稳把鞋接在手里。
他心里一紧,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缓缓抬头一瞧 ——
炕沿上端坐着个老头,身板硬朗、脸膛黑红,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黑着脸,胡子都翘着,正是他师傅李老根。
炕头房梁上,一根细麻绳吊着个布包,里面正是那枚铜胆,已经被烫得平整挺括,不再是刚取出来时软塌塌的样子。
陈风立刻堆起一脸又乖又怂的笑,双手捧着布鞋,小心翼翼往前凑,声音放轻:
“师傅。”
李老根眼睛一瞪,嗓门当场炸了:
“滚!别叫我师傅!我没你这么胆大包天的徒弟!”
老头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陈风,又指了指门口的山子,手指都在抖:
“你们两个瘪犊子玩意!真是活腻歪了!干脆死在山里喂熊,别回来霍霍人!”
山子缩着脖子,低着头,老老实实挨骂。
陈风把布鞋轻轻放在炕沿,腰弯得更低:
“师傅,您消消气,我们真的……”
“消气?我消个屁!” 李老根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碗叮当响,
“我天天跟你念叨,进山打点鹿、狍子、野猪就够了!你倒好,翅膀硬了,敢掏仓子了!还是人熊的仓子!”
“那玩意儿一巴掌能把壮牛拍死!一爪子能把人开膛!你俩真以为有杆枪就无法无天了?”
陈风陪着小心笑:
“师傅,我们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嘛,一点伤没有。都是按您教的布置好的,伏击、站位、开枪,全有章法。”
山子也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李大爷,真的稳当,没硬冲。”
“你还敢顶嘴?” 李老根一眼扫过去,“要不是陈风枪法稳,你现在能站这儿?早成熊粪了!”
骂完山子,老头又戳着陈风的额头:
“你枪法好,我知道!可山里的东西邪性!你就没想过仓子里还有熊崽子? 母熊护崽,疯起来十杆枪都挡不住!真扑上来,你十条命都不够丢!”
这话一出,陈风、山子同时哑口无言。
两人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当时一门心思只盯着大熊,真没往熊崽子那一层细想。被师傅一点透,才知道有多险。
两人不敢再辩解,并排低头站着,安安静静挨骂。
李老根从 “不知天高地厚”,骂到 “万一出事家里怎么办”,足足骂了小半袋烟的功夫,嗓子骂哑了,火气才慢慢往下落。
他刚喘口气,一只热乎乎的小手捧了一碗水,轻轻递到面前。
小雪仰着小脸蛋,大眼睛亮晶晶,细声细气:
“爷爷,别骂啦,喝口水歇歇。”
李老根低头一看,小丫头乖巧得让人心尖发软,刚才那股怒火 “噗” 一下就灭了大半。
他脸色立刻软下来,伸手一把将小雪搂进怀里,粗粝的手掌轻轻揉她的头顶,语气温温柔柔:
“哎,乖孙女…… 还是我们小雪懂事。不理那两个瘪犊子,气人。”
他把小雪抱到腿上坐好,端起水碗喝了两大口,再也不看陈风和山子,低头给她讲起早年打猎的小故事。
陈风和山子对视一眼,悄悄松了口气,轻手轻脚转身进了厨房。
山子娘正在灶台边忙活,看见他俩进来,又气又笑,压低声音:
“挨骂了吧?活该!你师傅一听说你们去掏人熊仓子,吓得腿都软了,跑过来等你们半天。”
陈风嘿嘿一笑:“婶子,我们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冒这种险。”
“知道就好。” 山子娘把菜刀一放,“洗手烧火,今晚给你们炒熊心熊肝吃。”
两人赶紧舀水洗手,山子蹲灶膛口烧火,陈风帮忙打下手。
铁锅烧热,倒上一点荤油,油化之后,把切好的熊心熊肝片倒进去,“滋啦” 一声爆香。
再撒上红辣椒、葱花、蒜末,大火猛炒,香气瞬间冲满整间屋。
没一会儿,一盘辣炒熊心熊肝出锅,红亮诱人,又香又嫩。
旁边摆着一碟自家腌的芥菜咸菜,切得细细的,清爽解腻。
陈风刚要端菜出去,炕头传来李老根的声音。
老头依旧没看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着房梁上的熊胆:
“那东西,我已经给你烫好了。等阴干透,你找个稳妥门路卖掉,别被人坑。”
陈风眼睛一亮,立马顺杆爬,快步凑到炕边,一脸虚心:
“师傅!您既然烫好了,正好教教我,烫熊胆到底要咋弄?都注意啥?我以后自己也能弄。”
李老根斜他一眼,脸色依旧不好看,可还是开口了 ——
手艺这东西,不能带进土里。
他搂紧怀里的小雪,慢悠悠开口,每一句都是一辈子的真经验:
“听好,熊胆,尤其是铜胆,烫不好,一文不值;烫得好,千金不换。
第一,刚取出来的胆,不能碰水,不能碰脏,不能捏、不能挤。一破,胆汁流出来,整张胆直接报废。
第二,拿干净棉布,轻轻沾掉表面血污、油星,只沾不擦,别磨破表皮。
第三,绝对不能晒太阳,不能近明火烤,一晒一烤,胆裂、药效全跑。
第四,用温水烫,不是开水—— 手伸进去不烫皮的温度刚刚好。把胆放进去,托着舒展,把褶皱全部烫平。
第五,烫平整后,用细麻绳从口部穿好,吊在房梁阴凉通风处阴干。风要柔,不能直吹,不能受潮,不能让老鼠虫子碰。
第六,干到捏着硬而不脆、颜色发亮、压手沉,才算成。铜胆越干越沉,越沉越贵。
最后记一句:胆是药,不是肉,半点儿马虎不得。”
陈风站得笔直,听得目不转睛,一字一句全记在心里:
“记住了师傅,我都记住了,以后绝不糟蹋东西。”
李老根哼了一声:“记住就行,别左耳进右耳出。”
这时,山子娘在灶台边喊:
“吃饭啦,都过来坐!”
小方桌摆到炕前,中间一大盘辣炒熊心熊肝,一碟芥菜咸菜,主食是热乎的玉米面饼子、蒸粘豆包。
李老根抱着小雪坐下,陈风、山子规规矩矩坐在桌边,不敢先动筷子。
老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熊肝尝了一口,眉头舒展,才抬了抬下巴:
“吃吧。下次再敢乱来,我打断你们的腿。”
“哎!”
两人连忙应声,大口吃了起来。
熊心熊肝又嫩又香,一点腥气没有,就着咸菜和饼子,吃得满头大汗,浑身都暖和。
一顿饭吃得安安稳稳,之前的紧张劲儿,早散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屋里煤油灯点得透亮。
陈风一抹嘴,对山子说:
“走,处理熊皮。”
李老根坐在炕头,慢悠悠补了一句:
“熊皮不比别的,板油厚,毛粗,刮不好,以后掉毛、发硬、生虫。你俩给我仔细点,别糟蹋这么好一张皮。”
“知道了师傅!”
两人把屋里腾出一块空地,将白天卷起来的熊皮抬出来,毛朝下、皮朝上,平铺在干净木板上。
整张熊皮极大,铺开几乎占了小半间屋,棕黄色的毛浓密厚实,皮板结实完整,看着就让人心喜。
陈风从墙角拿出一整套工具:宽口刮刀、骨铲、细砂纸、干净粗布、麻绳。
“山子,你按住四个角,别让皮乱动。”
“好。”
山子蹲在四角,用身子压住,把熊皮扯得平平整整。
陈风蹲在皮张中央,拿起专用刮油刮刀—— 刀刃钝厚,不是切肉刀,专门用来刮皮下脂肪。
他按照李老根教的手法,刮刀斜贴皮板,从中间往四周刮,力道不轻不重。
白花花的板油被一层层刮下来,成条成片,落在地上,很快堆成一小堆。
“婶子也知道,熊皮最关键就是去油。” 陈风一边刮,一边轻声说,“油不刮干净,晾干之后皮板发硬,毛一拽就掉,还发臭、招虫。”
山子点头:“我看着,你咋弄,我咋学。”
陈风刮得极细,胸口、后背、脖子、四肢,一点点刮过去,连边角褶皱里的残油都不放过。厚油层用刀铲,薄处用布擦,一遍刮完,再换骨铲细细打磨一遍,把筋膜、碎肉全部清理干净,直到皮板变得干净、微黄、柔韧均匀。
“来,翻过来。”
两人合力,把熊皮毛朝上、皮朝下翻好。
陈风拿细梳,顺着毛发生长方向,一遍一遍轻轻梳,把粘在毛里的血沫、碎雪、草屑全部梳干净,让每一根毛都蓬松、顺直、发亮。
“接下来,撑开定型。”
陈风拿出四根长木杆,沿着熊皮四边,用细麻绳一点点绑住,上下左右轻轻拉开,绷得平整,不皱、不扯、不拉得过紧。
拉太紧会变形,太松晾干会皱,力道全靠经验。
四边绑好,一张熊皮被撑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巨大厚实的棕黄色锦缎。
“行了,挂到外屋阴凉通风处,阴干七天,不能晒、不能冻、不能淋雨。” 陈风抹了把额头的汗。
两人合力,把撑开的熊皮高高挂在山子家外屋的房梁上。
风一吹,皮毛轻轻晃动,油光水滑,看着就喜人。
李老根坐在炕里,眯着眼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很明白:
手艺学得,还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