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皮稳稳挂在山子家外屋房梁上时,窗外已经彻底黑透,星星缀满了夜空,村里的狗叫声稀稀拉拉,夜深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纸上的轻响。
陈风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看了眼炕头上抱着小雪讲故事的李老根,轻声开口:“师傅,婶子,天不早了,我带小雪回家睡了。”
山子娘从里屋走出来,叮嘱道:“夜里路滑,牵着小雪慢点走,别摔着。”
“知道了,婶子。”
陈风背起那个沉甸甸的背篓,里面裹着烫好的铜胆、四只熊掌、还有整张刚定型的熊皮,这些都是金贵东西,放在自己家里才最踏实。
小雪已经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紧紧牵着陈风的衣角。
李老根起身披上旧棉袄,执意要送两人一段:“黑灯瞎火的,我送你们到家门口。”
一老一小两个身影,伴着陈风踩在积雪上 “咯吱咯吱” 的声响,一路安静地走到陈风家院门口。
李老根推开门看了一眼,确认屋里暖和安全,才拍了拍陈风的肩膀:“看好妹妹,有事喊我。”
“哎,师傅您放心回去吧。”
李老根走后,陈风反手关上院门,把深夜的寒气挡在外面。
他先把背篓里的熊皮取出来,找好木杆,重新绷直撑平,挂在屋里最通风的房梁下。旁边,那张豹子皮已经晾得半干,明天正好可以鞣制。
小雪困得站都站不稳,靠在炕边直揉眼睛。
陈风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往炕膛里添了几把干苞米杆子,火星 “噼啪” 一亮,暖意很快漫上来。又舀了锅里的雪水烧热,给妹妹简单擦了把脸、洗了脚,把她塞进暖和的被窝。
他自己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吹熄煤油灯,轻轻躺在小雪身边。
小丫头几乎是沾炕就睡,小脸蛋贴着哥哥的胳膊,呼吸均匀安稳。
陈风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一片踏实,没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风就醒了。
山里的冬天亮得晚,窗外还是一片淡青色,空气冷得吸进鼻子里都发疼。他轻手轻脚下地,不吵醒熟睡的小雪,先往灶膛里点火,架上大锅,舀水、淘洗大碴子,开始煮玉米大碴粥。
粥要慢火熬才香,正好趁着这个功夫鞣制豹子皮。
豹子皮昨天已经晾到软硬适中,此刻平铺在炕桌上,毛面油亮,斑点清晰,整张皮完整无缺。陈风拿出刮刀、骨铲、细麻绳,按照李老根教的手艺,一点点刮净皮板上残留的筋膜和碎油。动作沉稳、力道均匀,每一下都不急躁,生怕刮破一点。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刮刀蹭过皮板的轻响,灶膛里柴火偶尔 “啪” 一声。
他正刮到关键处,里屋传来小雪迷迷糊糊的声音:“哥……”
“醒啦?” 陈风回头一笑,“粥快煮好了,再等会儿就能吃。”
小雪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自己穿上小棉袄,趿拉着棉鞋,端了个小板凳,乖乖坐在炕桌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哥哥收拾皮子,不吵不闹。
阳光慢慢爬进窗户,落在兄妹俩身上,暖融融的,一派岁月静好。
大碴粥煮得糯糯稠稠,香气飘满屋子。兄妹俩坐在小桌边,一人一碗热粥,就着一点咸菜,吃得暖和又踏实。
刚放下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队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会计王长贵。
“陈风,在家不?”
“叔,您来了。” 陈风连忙起身迎出去。
王队长笑着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递到陈风手里:“昨天晚上,社员们在你那份额里买走了六十斤熊肉,三毛钱一斤,一共十八块钱,你点点。”
十八块钱,在这年月可不是小数目,够一户人家过个肥年。
陈风接过钱,心里一暖:“不用点,叔您办事我放心。”
“肉我让长贵他兄弟俩给你拉回来了,堆在院里了。” 王队长往院子里一指,果然,两大块冻得硬邦邦的熊肉靠在墙根。
陈风连忙道谢:“麻烦叔,麻烦两位大哥了。”
他转身进屋,摸出自己卷的旱烟,一人散了一根,给他们点上火。
“王德海一会儿就去公社,把上交的熊肉和那两只后熊掌送过去。” 王队长抽着烟,压低声音,“有这熊掌铺路,年后化肥指标指定能多给咱们队点,你这一步走得太对了。”
“应该的。” 陈风笑了笑。
王长贵兄弟俩留在院里,看着陈风鞣制豹子皮,一边抽烟一边唠嗑,说村里的闲话、说山里的收成、说过年的准备。陈风手上不停,刮刀、骨铲轮换着用,不多时,整张豹子皮就鞣制得柔软干净、毛发光滑,彻底完工。
等王队长他们告辞离开,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陈风看了眼墙根的熊肉,心里盘算清楚 —— 远亲不如近邻,自从爹娘走后,除了师傅李老根、山子一家,也就月娥嫂子平时最照顾他们兄妹,送菜、缝补、照看小雪,比亲戚还亲。
他拿起刀,切下一块足足五斤多重的熊肉,肥瘦正好,冻得结实。
“小雪,你在家待着,哥出去一趟。”
“哥,你去哪?”
“给月娥嫂子送点肉,很快回来。”
陈风提着肉,快步走到林月娥家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把肉挂在门内的挂钩上,转身就走。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林月娥拉开门一看,门上挂着一大块熊肉,顿时急了,追出门喊:“陈风!你这孩子!咋又送东西!”
陈风不回头,只挥挥手,踩着积雪小跑着离开,笑声飘在风里:“嫂子,家里吃不完!”
林月娥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熊肉,眼眶微微发热,低声自语:“这孩子,太懂事了……”
陈风回到家,把自己那杆枪取出来,坐在炕沿上,用擦枪布一点点擦拭枪身、枪管、扳机,动作细致爱惜。枪擦得锃亮,泛着冷光。
没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山子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炕边,陪小雪在炕桌上翻花绳。小丫头笑得咯咯响,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又过了一阵,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陈风在家吗?”
是孙芳的声音,还带着许小晓。
陈风抬头一看,孙芳牵着许小晓走进来,许小晓手里还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我们给你送衣服来了,上次你那件破了的外套,我帮你补好了。” 孙芳把衣服递过来,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花了心思。
“麻烦你们了,还特意跑一趟。” 陈风连忙接过衣服。
两人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墙根那两大块熊肉上,眼睛微微一亮。
许晓小声说:“陈风,这熊肉…… 我们能不能花钱买一点?知青点好几个人,过年都没肉吃。”
孙芳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不给你添麻烦,就按三毛钱一斤,跟村里一样。”
陈风当时就笑了,把脸一板:“买啥买?都是乡里乡亲的,再说你们平时也帮我和小雪不少。”
他转身拿起刀,直接切下两大块肉,每块都有三四斤重,分别塞到两人手里:“拿着,回去炖着吃。”
两人连忙推辞,可陈风硬往她们手里塞。
他压低声音,悄悄叮嘱:“知青点要是还有人想要,晚上悄悄来,别声张,省得惹闲话。”
孙芳和许小晓对视一眼,又感动又不好意思,只能收下:“那…… 谢谢你了陈风。”
小雪乖巧地从兜里摸出两块糖,递到她们面前:“姐姐,吃糖。”
“谢谢小雪。”
两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陪着小雪说话,逗小丫头笑,气氛暖融融的。坐了一阵,怕耽误陈风做事,便起身告辞。
“我们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
“好,路上慢点。”
陈风把她们送到门口,看着两人提着熊肉走远,才转身回院。
他没注意的是,不远处墙角下,李翠萍正站在那里,眼神阴沉沉地盯着孙芳、许小晓手里的肉,又看了看陈风家的院子,嘴角撇了撇,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清的神色,悄悄转身离开了。
风又冷了几分,院子里依旧暖烘烘的。
陈风回到屋里,山子还在陪小雪翻花绳,炕膛里的火依旧旺,房梁上的熊皮、豹子皮静静晾着,肉在墙根,钱在兜里,人情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