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积雪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泛起一层淡白光,空气冷冽干燥,吸进胸口都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陈风和山子正蹲在院子正当中,把昨天拉回来的熊肉彻底摊开,准备一分两半。
地上两大块冻得硬邦邦的熊肉,加起来整整一百八十斤,都是昨晚社员们买完剩下的。两人也不啰嗦,按最实在的规矩来 ——一家一半,不多不少,清清楚楚。
陈风手握剔骨刀,刀身贴着冻肉轻轻一划,冰碴子簌簌往下掉。他手稳劲准,顺着肌肉纹路下刀,不多时就把整扇肉均匀分成两份。
“山子,这份你拿回去,婶子看到肯定高兴。”
山子嘿嘿一笑,弯腰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往身边挪了挪:“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娘要是看见这么多肉,晚上指定给咱们烙油饼。”
“先别光想着吃。” 陈风低头看了看剩下的肉,“这么多放屋里容易捂坏,咱们把大部分埋到院角背阴的雪堆里。冬天最冷,埋进去跟天然冰窖一样,放一两个月都坏不了。”
“我看行!”
两人说干就干,抄起墙角的铁锹,在院子最背阴、风吹不到的地方挖雪坑。那地方积雪又厚又实,挖下去半人多深,里面还是干爽的白雪,冷得刺骨。
陈风把自己那一份肉仔细用干净的粗布一层层包好,轻轻放进雪坑,再用雪埋上、踩实,最后在上面压了几块碎木头做记号。
“这样就稳妥了,狼叼不走,太阳晒不着。”
剩下一块二十多斤的好肉,肥瘦均匀,他没往雪里埋,而是直接放进院里一口干净的大瓦盆里,盖上木板,留着应急。
山子在一旁看得明白:“这块是留给晚上知青的吧?”
“嗯。” 陈风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孙芳和许小晓回去一说,知青点其他人肯定也想要。咱们别明着来,晚上悄悄换,别声张,省得惹麻烦。”
那个年代,私下交易、私下卖肉,都算“投机倒把”,是上面重点打击的对象。一旦被人抓住把柄,扣上帽子,轻则批斗,重则抓走蹲号子。这些道道,陈风心里比谁都清楚。
兄弟俩一个埋肉、一个收拾工具,院里忙得热火朝天,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手脚都冻得通红,可脸上全是踏实的笑意。
他们谁也没料到,此刻村子另一头,一场针对他们的恶毒算计,已经悄悄布下了。
杨成有家在村子西头,和陈风家隔着老远一段路,平时不特意绕过去,几乎碰不上面。
屋里烟气缭绕,炕桌歪在一边,杨成有耷拉着眼皮抽烟,两个儿子杨有福、杨有才歪在炕沿,一身懒肉,眼神游手好闲。
院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李翠莲挎着个空篮子,一脸鬼祟地钻了进来,一进门就压低嗓子,神色兴奋又阴毒。
“当家的,有福,有才,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你们绝对想不到!”
杨成有眼皮一抬:“咋呼啥?有话快说。”
李翠莲往炕沿一坐,声音压得更低,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我刚才从村中间路过,亲眼瞅见了,两个女知青,一高一矮,长得都白净,跑到陈风那小崽子家里去了!”
“女知青?” 杨有福一下子精神了,猛地坐起来,眼睛发亮,“是不是那个…… 许小晓?”
他早就对知青点里模样最周正的许小晓动过歪心思,平时没事就往知青点附近晃,好几次出言骚扰,都被人顶了回去,心里一直憋着股邪火。
“可不是她嘛!” 李翠莲撇撇嘴,“还有一个叫孙芳的,俩人在陈风院里有说有笑,跟多熟似的。我亲眼看见,临走的时候,陈风还给了她们一人一大块熊肉,提着就走了!”
“啥?!”
杨有福 “腾” 地从炕上跳下来,脸一下子就黑了,嫉妒和火气一起往上涌:“那小崽子凭啥?!熊肉他凭啥给女知青?!还一人一块?!”
杨有才年纪最小,心眼最毒,眼珠子一转,阴恻恻地开口:
“哥,我看他俩关系不一般,指不定在屋里干啥见不得人的事呢!”
那个年代,“乱搞男女关系” 是天大的罪名,比偷鸡摸狗严重得多,一旦扣上这顶帽子,人这辈子就毁了。
李翠莲本来就恨陈风恨得牙根痒痒 ——
前些日子,杨有福偷东西,被陈风当场抓住,直接送到了学习班,丢尽了脸面,家里也被人指指点点好一阵子。这口气,她从那天起就一直憋着没处撒。
此刻一听这话,立刻煽风点火:
“我看也是!孤男寡女关在一个院里,还偷偷送肉,不是有鬼是啥?!当年有福被他抓去学习班,这仇咱们还没算呢!”
杨成有吧嗒抽了一口烟,脸色阴沉:“这小崽子,自从打了豹子、打了熊,风头都让他出尽了,咱们家啥好处没捞着,早就该治治他了。”
杨有才眼睛一眯,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阴狠:
“爹,娘,哥,我有办法!咱们去公社举报他!”
“举报啥?” 杨有福急忙问。
“一,举报他和下乡知青乱搞男女关系,败坏风气;二,举报他私下卖熊肉,投机倒把!” 杨有才说得咬牙切齿,“这两条罪名,随便一条都够他喝一壶!我看他还怎么嚣张!”
李翠莲眼睛一亮:“对!让陈疯子进去蹲篱笆!到时候他那熊皮、熊胆、剩下的肉,说不定还能落到咱们手里!”
杨成有狠狠一拍炕桌:“就这么办!这小子不是能干嘛?我让他彻底翻不了身!有才,你跑得快,现在就去公社,直接找革委会的人!记住,往狠了说,往大了闹!”
一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此刻全都点头,眼神里全是恶毒的算计。
杨有才二话不说,从炕上溜下来,裹上旧棉袄,鬼鬼祟祟溜出院子,一路直奔公社方向跑去。
他脚步飞快,心里憋着一股坏水,越跑越得意,仿佛已经看见陈风被人抓走、批斗的惨样。
刚跑出村口不远,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
“叮铃铃 —— 叮铃铃 ——”
杨有才心里一慌,赶紧往路边躲,一抬头,看见骑车的人正是王德海。
王德海今天刚去公社送熊掌和上交的熊肉,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哼着小调,车把上还挂着公社给的东西。这次送得恰到好处,公社领导当场夸了他,还口头答应明年给第三大队多批化肥指标,他心里正美得不行。
一看见杨有才慌慌张张在路上跑,王德海一捏车闸,停了下来,随口问道:
“有才,你慌慌张张往哪儿跑?”
杨有才这小子从小谎话连篇,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
“海叔,快过年了,我去公社供销社买点针头线脑、糖果啥的,家里等着用呢。”
王德海不疑有他,只当是孩子过年跑腿,笑着挥挥手:
“慢点跑,雪大路滑,别摔着!”
“知道了,海叔!”
杨有才嘴上答应,脚下一刻不停,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王德海看着他背影,也没多想,骑上自行车,哼着歌,开开心心回大队报喜去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一放行,放走的是一个要去诬告害人的坏种。
与此同时,陈风家。
兄弟俩把肉全部分完、埋好,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风从屋里拿出自己那杆56 式半自动步枪,山子则拿出那杆老套筒,两把枪一起摆在炕桌上。
山子坐在灶边,拿起砍柴刀和猎刀,开始磨刀。
磨刀石浸了水,刀刃在上面来回推拉,“嚯嚯 —— 嚯嚯 ——” 的声音沉稳有力。
陈风一手拿布,一手握枪,细细擦拭枪管、枪栓、扳机,每一个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上油、检查、调试,动作熟练认真。他对这把枪爱惜得很,平日里擦得锃亮,从不马虎。
“再过几天就过年了,等把熊胆、熊皮处理好,咱们再进山一趟,打点野鸡、兔子,过年的菜就齐了。” 陈风一边擦枪一边说。
山子磨刀不停:“行,我听你的。这次咱们稳点,不碰大玩意儿,就弄点小的,省得师傅再骂。”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房梁上挂着熊皮、豹子皮,院里埋着肉,兜里有钱,身边有兄弟,一切安稳平静。
他们完全不知道,一场足以毁掉他们一生的大祸,已经在路上。
公社这边。
杨有才一路狂奔,一个多小时就冲进了公社大院。
他一眼看见挂着“革委会”牌子的办公室,二话不说,直接冲了进去,扯着嗓子就喊:
“报告!我要举报!我要揭发!”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干事,正低头看文件,被他吓了一跳,眉头一皱:
“喊什么?哪里的?举报谁?”
那个年代,举报成风,尤其是 “男女关系”“投机倒把”,都是重点打击对象,一旦查实,就是现成的典型。
杨有才喘着粗气,一脸 “正义凛然”,开口就往死里说:
“同志,我举报!我们林场第三生产大队的陈风,和下乡知青乱搞男女关系!还私下卖野味,投机倒把,牟取暴利!”
干事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你说清楚,哪个陈风?哪个大队?和谁乱搞?证据呢?”
“就是前段时间打豹子、打熊的那个陈风!” 杨有才咬牙切齿,“他和知青点的许小晓,关在院里偷偷摸摸,还偷偷卖熊肉,我亲眼看见女知青提着肉从他家出来!”
干事握着笔的手一顿。
陈风这个名字,他好像有点印象 —— 好像之前县里、地区里,有个什么案子跟这个名字沾点边,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啥。
但此刻有人实名举报,又是 “乱搞男女关系”“投机倒把” 这两项重罪,必须下去查,抓典型、杀歪风,正是上面一直强调的。
干事不再犹豫,一拍桌子:
“属实?”
“千真万确!我敢拿人头担保!” 杨有才扯谎眼睛都不眨。
“好!” 干事站起身,“你跟我走,我带保卫科的人一起去第三大队,当场核实!一旦查实,立刻严肃处理!”
他转身出门,喊上两名穿旧军装、带红袖标的保卫战士,推出自行车。
“走!去林场第三大队!”
三辆自行车,带着杨有才,风风火火冲出公社大门,直奔陈风他们村子而去。
几乎同一时间,县城方向。
一辆绿色军用吉普车,碾着积雪,沿着雪路平稳行驶,车身上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上面来的车。
车里坐着几位神色端正的干部,其中一位手里拿着一份盖着大红章的正式文件,只是内容被他轻轻合上,旁人看不清里面写了什么。
司机稳稳握着方向盘,专员望着窗外的雪景,轻声说:
“加快点速度,争取在天黑前赶到,把事情宣布了,也好给下面大队鼓鼓劲。”
“好嘞。”
吉普车轰鸣一声,速度稍稍加快。
一路风雪,一路疾驰。
一边是心怀恶意、诬告害人的追查队伍;
一边是代表上级、专程而来的干部专车。
两拨人,方向一致,目标相同,一前一后,相距不过几里路,都在朝着同一个村子 ——
林场第三生产大队,陈风家的方向赶来。
院里,陈风和山子还在慢悠悠磨刀、擦枪、说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