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下来的吉普车，先一步驶进了林场机关大院。
车一停稳，林场领导就早早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又紧张的笑。专员和随行干部从车上下来，手里捧着盖着大红章的文件，气氛庄重。
这次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表彰吴科长。
前段时间深挖潜伏特务一案，吴科长牵头、陈风配合，最终人赃并获，破了一桩多年悬案，地区和县里都高度重视。
林场小会议室里，奖状展开，嘉奖宣读。
专员声音清晰有力：
“兹嘉奖吴建国同志，在专案行动中立场坚定、行动果断、表现突出，特予通令嘉奖，列入后备干部重点考察对象。”
掌声响起。
专员亲手递过两样东西：
一本崭新塑封的 **《伟人选集》，一支锃亮的铱金钢笔 **。
在那个年代，这是最体面、最有分量的奖励 —— 政治荣誉、前途、文具三样全占。
吴科长双手接过，腰杆挺得笔直，激动又克制：
“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继续努力，不负重托。”
表彰完毕，林场领导留饭，专员摆摆手：
“不吃了，还有一个表彰对象在下面第三生产队，我们一并过去，一起宣布。”
吴科长一愣：
“是…… 陈风吧？”
“对。” 专员点头，“他立了关键功劳，必须公开表彰。”
一行人稍作休整，吉普车再次启动，朝着林场第三生产大队开去。
同一时间，山子家。
灶膛里火头旺得很，婶子围着锅台忙活，空气中飘着一股熊油烙饼的焦香。
熊板油炼出来的油，烙饼又酥又香，是冬天里顶解馋的吃食。
“吃饭啦！”
婶子一声喊，把炕桌摆好。
桌上一盘金黄酥脆的熊油烙饼，一盘昨晚剩下的辣炒熊心熊肝，热透之后香气更浓，还有一碟芥菜小咸菜，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李老根上炕坐定，陈风、山子、小雪围在桌边。
几人甩开腮帮子一顿吃，饼酥、肝嫩、辣得过瘾，吃得满头冒汗，浑身舒坦。
小雪吃饱了，眼睛就往院角瞅 —— 山子前几天逮的小狍子被拴在那儿，小丫头早就心痒痒了。
“哥，我在山子哥家玩一会儿，逗逗狍子。”
“行，别乱跑，听婶子的话。”
陈风抹了抹嘴：“师傅，婶子，我先回家，把东西收拾收拾。”
李老根嗯了一声：“早点弄完，晚上过来烫熊胆。”
“知道了。”
陈风独自出了山子家，踩着积雪往自家走。
冬日午后，阳光淡白，村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手刚搭在木门上，轻轻一推 ——
“吱呀 ——”
门还没完全敞开，身后忽然风声骤起！
脚步杂乱、呼吸粗重，一群人直接从院墙两侧冲了出来！
“按住他！”
“别动！”
陈风前世是特种兵，身体记忆刻在骨头里，根本不用过脑子。
手腕一翻，身形猛地转身，腰腹发力，右腿如铁鞭一般横扫而出！
“嘭！”
最前面一个保卫战士猝不及防，被一脚正中胸口，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哐当” 一声摔在雪地里，疼得龇牙咧嘴。
陈风落地，眼神一冷，正要再动 ——
可看清来人，他动作瞬间顿住。
眼前几个人：
穿旧绿军装、胳膊戴红袖标，腰上别着枪，一看就是公社革委会、保卫科的人。
是公家的人。
真动手，性质就彻底变了。
陈风双臂一收，硬生生把攻势收住。
“还敢反抗！”
带队的干事脸色铁青，厉声大吼：
“给我按住！捆起来！”
两个战士一拥而上。
陈风没有再动。
这个年代，公家的人手里有枪，真逼急了，对方一枪打过来，说是 “反抗拒捕”，他百口莫辩。
他双手背到身后，任由对方绳索缠上胳膊、肩膀、胸口，五花大绑，麻绳勒进皮肉，发紧生疼。
刚才被踹飞的那名战士爬起来，脸色狰狞，趁乱一肘子狠狠顶在陈风肚子上！
“呃 ——”
陈风闷哼一声，肚子里火辣辣一片，疼得肌肉抽搐。
他抬眼，目光冷得像刀，扫过人群。
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后面的杨有才。
半大孩子，缩头缩脑，却一脸小人得志的得意相，眼神躲躲闪闪，又忍不住偷瞄，嘴角藏不住的坏笑。
陈风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就明白了七八成。
是这个币养的，去公社诬告他了。
具体告的什么，他还不知道，但用脚想也知道，不是 “投机倒把”，就是 “男女关系”。
都是能把人往死里整的罪名。
他没挣扎，没骂，没问。
问了也白问，这群人只会先把人拿住再说。
“走！去大队部！” 干事一挥手，“先找王队长问清楚！”
两个战士一左一右架着陈风的胳膊，推着他往大队部走。
杨有才跟在后面，像条得胜的小哈巴狗，趾高气扬。
刚走出没几步，迎面匆匆走来一个人影。
林月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盆，盆里盖着布，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 是她刚蒸好的熊肉馅饼，特意给陈风、小雪兄妹送来的。
她一抬头，看见眼前一幕，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陈风被五花大绑，麻绳勒得紧紧的，两个穿军装戴红袖标的人架着他，脸色阴沉，气势汹汹。
林月娥脑子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瓷盆 “哐当” 砸在雪地上，馅饼滚了出来，她浑然不觉。
“陈、陈风？”
她声音都在抖。
那个年代，被革委会、保卫科这样绑走的，就没有小事。
轻则批斗，重则关押，一辈子抬不起头。
干事冷冷瞥她一眼：“你是干什么的？别碍事！”
战士推着陈风继续走。
林月娥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她慌忙捡起地上的盆，胡乱把饼装回去，快步跑到陈风家，把盆往院里一放，转身就往李老根家疯跑。
一进门，她声音都变了调：
“李大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老根刚放下筷子，一看她脸色，眉头一皱：“慌啥？慢慢说！”
“陈风…… 陈风被公社的人绑走了！绑得结结实实，往大队部押去了！”
李老根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猛地站起身：“啥？！谁抓的？因为啥？”
“我不知道啊！一上来就绑人！我看着像是革委会的！”
老头心里一沉，知道事情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极快：
“月娥，你去山子家，告诉山子，别让小雪知道，免得吓着孩子！
我现在就去大队部找王德海！
快！分头走！”
“哎！”
林月娥转身就跑。
李老根抄起墙上的棉袄披上，大步往外冲，脚下积雪被踩得 “咯吱” 狂响，一辈子打猎的沉稳，此刻也压不住心头的急火。
大队部院子里。
陈风被推搡着进来，“扑通” 按在地上。
王队长王德海正在屋里算账，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
“哎哎哎！这是干啥？！同志，这是咋回事啊？”
带队干事脸色冰冷，拿出兜里的小本子，冷声开口：
“我们是公社革委会的！接到实名举报 ——第三生产队陈风，与下乡知青许小晓乱搞男女关系，私下倒卖熊肉，投机倒把！
我们奉命前来调查，此人非但不配合，还动手攻击保卫战士，性质恶劣！”
王德海脑子 “嗡” 的一声。
“乱搞男女关系”“投机倒把”“攻击干部”……
这三条，哪一条都能要人命。
他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同志，同志误会！陈风这孩子老实本分，打猎都是按规矩来，怎么可能……”
“是不是误会，审了就知道！” 干事一摆手，“王队长，腾一间屋子，我们先就地审讯！”
王德海没办法，只能让人打开办公室。
干事又命令：
“你，带两个战士，再把妇女主任叫上，去知青点，把许小晓带过来！
这事要对质，人必须到！”
王德海心里叫苦，却不敢违抗，只能点头：
“…… 我这就去。”
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一声不吭的陈风，眼神复杂，又急又无奈，只能转身匆匆出门。
院子里，杨有才缩在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阳光依旧淡白，可落在陈风身上，却冷得像冰。
他被绑在地上，麻绳勒进肉里，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诬告的罪名、未知的审讯、即将被带来的许小晓……
一切，都朝着最坏的方向滑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 ——
几里地外，那辆绿色吉普车，正载着表彰他的人，一路往这个小小的生产队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