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阴冷刺骨,窗纸被北风刮得哗哗作响。
陈风被两名身材高大的保卫战士一左一右架着,强行按在一条长条木凳上。他双手反绑在背后,麻绳深深勒进棉衣,勒得他肩膀发麻,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冷冽,没有半分怯懦。
公社革委会带队的干事姓赵,此刻大马金刀地坐在唯一一把木椅上,双手按在桌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上下打量着陈风,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
“陈风,有人实名举报你,两大罪状:一,乱搞男女关系,与下乡知青许小晓私相往来,败坏风气;二,投机倒把,私下贩卖熊肉,牟取私利。现在,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陈风抬眼,目光平静,语气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慌乱:
“赵干事,我再说一遍 ——全是诬告,我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违反规定的事。”
“没有?” 赵干事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年头,没有无缘无故的举报。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人家为什么偏偏举报你,不举报别人?”
“清者自清。” 陈风只回了四个字。
赵干事眉头一皱,正要再逼问,院外已经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与此同时,知青点。
王德海脸色难看地带着两名保卫战士和妇女主任走进来,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知青们正围着火盆烤火、缝补衣服,一看这阵仗,全都噤声了。
“许小晓,出来一下。” 王德海低声道。
许小晓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站起身。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知青装,身形清秀,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
“王队长,怎么了?”
“跟我们走一趟大队部,配合组织调查点情况。”
战士没有给她上绑,可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许小晓心里明白,事情不小,可她没做亏心事,脚步不乱,默默跟上。
“小晓!” 孙芳急得站起来,“怎么回事啊?”
“没事,我去去就回。” 许小晓回头轻轻摇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点长杨学成眉头紧锁:“我跟你们一起去,有什么事大家当面说。”
王德海叹了口气,没有阻拦。
一行人离开知青点,一路上引得路边社员纷纷侧目,指指点点,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不是女知青许小晓吗?怎么被公社的人带走了?”
“听说…… 是跟陈风有关。”
“陈风刚被绑走,这就来带人了,看来事不小啊!”
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人,许小晓脊背挺直,一言不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一定是有人恶意诬告。
大队部门口。
李老根急匆匆赶到,刚要迈步进门,就被两名战士伸手拦住。
“老同志,里面正在审讯,不许进!”
“审讯?审谁?” 李老根声音发沉,“我是陈风的师傅李老根,我要见王队长!”
“不行,上级命令,任何人不得干扰办案!”
老头气得胡子发抖,却又不能硬闯 —— 对方是公家的人,真闹起来,只会给陈风加罪。
没过一会儿,山子风风火火冲了过来,脸色涨得通红。
林月娥怕吓着小雪,故意把他叫出院外,才压低声音急道:“疯子被公社的人抓了,五花大绑押到大队部了,你快去看看!”
山子脑子一炸,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大队部跑。
一到门口,看见李老根被拦在外面,山子眼睛一红,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放开我!疯子是被冤枉的!”
“站住!” 李老根一把死死拽住他,压低声音吼道,“你疯了?硬闯就是对抗组织,罪加一等!你想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山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可是疯子他……”
“相信他,也相信我。” 李老根眼神沉定,“现在闹,就是害他。等着,我就不信,黑的能说成白的!”
两人死死站在门口,里面的动静隐约传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围过来看热闹的社员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风平时挺老实啊,怎么会犯这种事?”
“打猎厉害是厉害,可别真走歪路了……”
“女知青都被带来了,看来是真有事儿。”
人群里,李翠莲挤在最前面,双手往腰上一叉,尖着嗓子煽风点火:
“我早就看这小子不对劲了!又是熊皮又是肉的,还跟女知青勾勾搭搭,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现在好了,县公社都来人了,看他怎么狡辩!”
她声音尖细,传得老远,不少人听了,心里都信了几分。
大队部审讯室。
赵干事见陈风嘴硬,脸色越发难看:“我告诉你陈风,我们已经派人去知青点带许小晓了。等她来了,要是她把事情都说出来,你还嘴硬,到时候罪加一等,有你好果子吃!”
陈风目光坚定,一字一句:
“我没问题,她也没问题。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一切都是诬告。”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个之前被一脚踹飞的战士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见陈风还敢强硬,顿时怒从心头起。
“还敢嘴硬!”
那人猛地举起枪托,狠狠朝着陈风的额头砸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
陈风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棉衣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他闷哼一声,头微微一偏,却依旧没有低头,眼神反而更冷。
“住手!”
赵干事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大变:“你干什么?!谁让你动手打人的?我们是办案,不是行凶! 万一这位同志是被冤枉的,你这一顿打,谁负责?给我滚出去!”
那战士一愣,不服气,却也不敢违抗命令,狠狠瞪了陈风一眼,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赵干事心里也有些慌 —— 真把人打出好歹,他这个带队的也脱不了干系。他压了压火气,沉声道:“先给他简单包一下。”
一名战士不情愿地找了块破布,胡乱按在陈风的额头上。
血还在渗,刺骨的疼,可陈风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脱一层皮,怕是过不去了。
就在这时,村道上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轰鸣声。
一辆绿色军用吉普车,缓缓驶入第三生产大队。
车一进村,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哟!吉普车!县里来的大干部!”
社员们纷纷避让,眼神里满是敬畏。
吴科长坐在副驾驶,对司机道:“直接去陈风家,他家我认识。”
吉普车径直开到陈风家门口停下。
专员、干部们依次下车。
可院门大开,屋里冷冷清清,根本没人。
吴科长眼神一厉,低头看向地面。
雪地上,杂乱的脚印密密麻麻,有挣扎的痕迹,有拖拽的痕迹,还有绳子蹭过地面的印子。
他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对劲。” 吴科长低声对专员道,“这里刚来过不少人,而且…… 像是拿人的场面。”
专员脸色微变:“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准,但是痕迹很明显。” 吴科长沉声道,“咱们别在这等了,直接去大队部,用大喇叭喊一声,人肯定在那。”
“好,走!”
吉普车再次掉头,朝着大队部驶去。
围观的老娘们一看这车直奔大队部,再联想到刚才被押走的陈风,顿时炸开了锅。
李翠莲又抓住机会,扯着嗓子喊:
“看见了吧!连县里的车都来了! 这是要直接把陈风抓走啊!铁定是犯了大事了!投机倒把、流氓罪,跑不了!”
众人一听,更是深信不疑,看向大队部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畏惧。
大队部里。
许小晓已经被带到,单独关在隔壁一间空屋里。
赵干事整理了一下衣服,决定先从女知青这边突破 —— 年轻人,胆子小,吓唬几句,说不定就全招了。
他推门进去,二话不说,“啪” 一声猛拍桌子!
“许小晓!老实交代!你和陈风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小晓坐在炕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笔直。她是学医的,见过生死,心理素质远比一般姑娘强。即便身处险境,她也没有慌乱,眼神平静地看着赵干事。
“赵干事,我和陈风是同志关系,是革命战友。”
“革命战友?” 赵干事冷笑,“有人举报,你多次单独进入陈风家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出来还携带大量熊肉。这也是革命战友?”
许小晓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开口,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第一,我去他家,是因为陈风同志为了保护生产队集体财产,与土豹子搏斗,棉衣被利爪撕烂。我作为知青,会针线,帮他缝补衣服、添加棉花,这是同志之间互相帮助,何错之有?
第二,他送我一块熊肉,是出于感谢。陈风同志勇斗猛兽、保护群众,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为榜样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难道不应该吗?
第三,我们所有往来光明正大,没有任何私密行为。我们是在新中国的阳光下,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
她一顶接一顶 “大帽子” 稳稳扣下来 ——
保护集体财产、革命榜样、同志互助、光明磊落。
每一句,都站在道理和立场上,无懈可击。
赵干事被她怼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原本想靠气势击溃对方心理防线,可眼前这个女知青,思路清晰、语气坚定、立场极正,根本不吃吓唬那一套。
赵干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道:
“你…… 你别拿大道理压我!有人举报,我们就要查!你在这等着,我去再审陈风!”
他撂下一句场面话,狼狈地退出了屋子。
他不知道,这一出门,外面的天,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