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刚在大队部门口停稳,吴科长就率先推门下了车,腰杆挺直,气度沉稳。身后,陈专员与随行干部依次下来,一身干净的中山装,神情不怒自威,一看就是从上面下来的大领导。
两人正要迈步往大队部里走,王德海正好从院里匆匆出来,一抬眼看见吴科长和陌生的领导,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吴科长!您怎么来了?”
吴科长微微点头,侧身介绍:“老王,这位是县里专程下来的陈专员,有重要事情宣布。” 又对陈专员道,“专员,这是第三生产队王队长,王德海。”
陈专员伸出手,语气平和:“王队长,我们来找陈风同志,他人呢?”
一提到 “陈风” 两个字,王德海脸上瞬间涌上焦急与苦涩,眼圈都有些发红。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陈专员!吴科长!可了不得了 ——小风被公社革委会的人抓了,就在里面审着呢!”
陈专员眉头猛地一皱:“抓了?以什么罪名?”
“说是……乱搞男女关系,跟女知青不清不楚,还投机倒把卖熊肉!” 王德海声音都在发颤,“可我以我大队长的人头担保,这孩子绝不可能干这种事!他老实本分,心里全是集体!上次为了护着队里的牲口,跟土豹子拼命,差点把命都丢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乱搞男女关系、搞投机倒把?全是冤枉啊!”
吴科长一听,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怒火直往上涌,立刻在一旁帮腔:
“陈专员,王队长说的句句属实!陈风这小伙子我最了解,机警、勇敢、顾大局,前段时间配合我们林场破了大案,立了关键功劳,思想觉悟绝对过硬!怎么可能是坏分子?一定是有人恶意诬告!”
周围围拢的社员们也听了个大概,纷纷点头附和,声音越来越大:
“是啊领导,陈风是好孩子!”
“他从来不干偷鸡摸狗的事!”
“肯定是有人眼红害他!”
陈专员脸色越来越冷,眼神锐利如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声大喝,声音震得人耳朵发嗡: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话音一落,他迈步就往大队部里闯。
门口两名保卫战士见状,立刻横枪拦住,脸色紧张:“不许进!里面正在审讯 ——”
不等他们说完,陈专员身后两名随行干部立刻上前,面色冷峻,直接亮出工作证件。
“地委、县联合工作组!耽误了正事,你们承担得起吗?!”
两人当场吓得一哆嗦。
干部反手就下了他们的枪,推到一边:“站好!不许动!”
陈专员不再看他们,在王德海、吴科长的引路下,大步直奔审讯办公室。
“嘭 ——!”
他二话不说,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
门板剧烈震动,“哐当” 一声撞在墙上,惊得屋里人浑身一哆嗦。
屋里的景象,让陈专员瞳孔骤然一缩。
陈风被五花大绑在木凳上,额头上胡乱裹着一块脏破布,鲜血早已浸透破布,顺着脸颊往下淌,下巴、脖颈、棉衣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却依旧腰背挺直,眼神不屈。
赵干事正俯着身,指着陈风厉声逼问,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突然被人踹门闯入,赵干事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呵斥:“谁啊?!敢闯革委会审讯现场 ——”
可看清门口一行人穿着、气度,尤其是陈专员那一身凛然气场,他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嚣张瞬间僵住,慌忙堆起笑,快步上前点头哈腰:
“领、领导好!我是公社革委会赵廷先,正在这儿审讯坏分子陈风,不知道领导莅临,有失远迎……”
随行干部冷冷开口:“放肆!这是县里下来的陈专员!”
“专、专员?!”
赵廷先脸上笑容瞬间凝固,心里 “咯噔” 一下,莫名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腿都有些发软。
陈专员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语气冷得像冰: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小同志是‘坏分子’?”
赵廷先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报、报告专员!我是公社革委会干事赵廷先!接到群众实名举报,陈风在生产队与下乡知青许小晓乱搞男女关系,还私下倒卖熊肉、投机倒把!我是奉命下来调查!”
“调查?” 陈专员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调查,就是在没有查实之前,他依然是我们的同志、我们的群众!
万一,是有人诬告呢?”
赵廷先吞吞吐吐,眼神躲闪:“那、那举报群众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我认为可信度很高…… 有些坏分子本来就嘴硬……”
陈专员压着胸口翻腾的怒火,一字一句质问:
“那你告诉我 ——审出结果了吗?
谁给你的权力,把人五花大绑?
谁给你的权力,把人打成这样?
这是我们的人民!你就是这么对待人民群众的?!”
赵廷先脸色发白,硬着头皮辩解:“我、我们正在审讯…… 再有一会儿,肯定能撬开他的嘴!
再说,那女知青在他家待那么久,出来还提着肉,孤男寡女,没名没分,这、这能没问题吗?
还有,他一开始还攻击我们保卫战士,我们才把他控制起来的!”
陈专员冷冷打断:“你先闭嘴。
我亲自问这位小同志。”
他转过身,看向满脸是血、被绑在凳上的陈风,语气瞬间放得温和,带着一丝心疼与歉意:
“你就是陈风同志吧?
对于赵干事的说法,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尽管说。有组织在,没人能冤枉你。”
陈风缓缓抬起头,血糊住了半边眉眼,可眼神依旧清亮。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条理清晰,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第一,我一开始反抗,不是袭扰公务,是因为前段时间我配合林场吴科长,破获了特务案件。今天在自家门口,突然被一群人冲上来按抓,我第一反应是特务来报复,才出于本能还手。可看清你们的制服和红袖箍后,我立刻停手,束手就擒,没有再反抗一下。”
陈专员微微点头:“继续说。你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陈风目光淡淡扫过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那名战士,平静道:
“押送我的时候,他趁我被绑住,偷偷给了我一肘子,顶在肚子上。
进了屋,我不承认诬告的罪名,他就直接用枪托砸我额头。”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战士身上。
那人面无血色,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陈专员胸口起伏,强压怒火,再问:
“别人告你和女知青孤男寡女、私相授受,这件事,你怎么说?”
陈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诚恳:
“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许知青和孙知青是一起来的,是给我送缝补好的棉衣。我打豹子的时候,棉袄被撕烂了,我爹娘走得早,家里就我和妹妹,没人会缝补,是许知青好心帮我补衣服、加棉花。
我为了感谢她,送一块熊肉,这是人情,不是交易。
而且,当时我妹妹小雪,还有林山(山子)都在我家,一屋子人,根本不是什么孤男寡女。
这些,随时可以找人对证。”
一席话,清清楚楚,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赵廷先站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只听了杨有才那小子一面之词,连最基本的核实都没做,就急着抓人、刑讯,这下彻底栽了。
陈专员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赵廷先,声音怒不可遏:
“赵廷先!
你睁开眼看看!
这就是你嘴里的‘坏分子’?
这就是你说的‘马上就有证据’?
不问青红皂白,抓人绑人,动手打人,逼供成招!
这是典型的官僚主义!是封建衙口气焰!是屈打成招!”
赵廷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还想最后嘴硬:“专、专员…… 可、可举报群众还说,他投机倒把,私下卖熊肉……”
不等陈风开口,王德海激动得一下子挤上前,眼圈通红,声音都在颤抖:
“领导啊!您可不能听他胡说!
小风这孩子命苦啊!去年年初娘就没了,兄妹俩相依为命!
十一月底最冷那几天,他冻昏在路边,差点死了,都没去偷、没去抢!
熊肉的事我最清楚!
他冒着性命上山打猎,按规矩本该和大队三七分,他为了让社员们多吃肉,主动改成五五分!
还把最金贵的熊掌主动上交公社,该交的税一分不少!
社员们买的,是大队集体出钱,买他自己应得的那份,分给大家过年!
这叫什么投机倒把?
这孩子心里,时时刻刻装的都是集体啊!
前段时间,他还冒着风险,配合林场抓特务,立了大功啊!”
王德海说得激动不已,一连串的话,砸得在场所有人心里发颤。
周围的社员、干部、战士,全都安静了。
李翠莲、杨有才缩在人群最后面,脸白如纸,浑身发抖。
真相,大白于天下。
陈专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陈风带血的脸上,声音带着郑重与愧疚:
“陈风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组织,来晚了。”
他猛地转身,厉声下令:
“来人!
立刻给陈风同志松绑、处理伤口!
把赵廷先,还有那个动手打人的战士,就地控制!
等候组织严肃处理!
另外 ——
把恶意诬告的杨有才,以及背后挑事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彻查到底!”
命令落下。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了大队部冰冷的屋子。
绑在陈风身上的麻绳,被一寸寸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