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热气还在山子家屋里飘着,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轻响,暖烘烘的光映得满屋子都亮堂。陈风放下碗筷,抹了把嘴,对旁边还在啃馒头的山子使了个眼色。
“山子,把布包拿出来。”
“哎!”
山子立刻放下碗,几步跑到外屋墙角,把那个藏着三千多块钱的深蓝色粗布包袱抱了进来,双手托着,沉得胳膊都微微发颤。
陈风起身走到屋门口,抬手把门闩轻轻拉上,又往窗外扫了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这才回身走到炕边。
山子娘正收拾碗筷,小雪趴在炕沿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俩。
陈风把布包往炕中央一放,伸手解开绳结,猛地一抖搂。
“哗啦 ——”
一沓沓崭新、厚实、红得晃眼的大团结,哗啦啦全摊在了炕席上,堆得像座小山头。油墨香混着炕热气,一下子漫了满屋子。
紧接着,陈风又从怀里内侧暗袋里,把林场卖豹皮得来的九百元也掏了出来,往炕上一拍,整整齐齐一叠。
山子娘手里的抹布 “当啷” 掉在盆里,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小雪吓得往回缩了缩小身子,小手捂住嘴,只敢偷偷盯着那堆钱看。
陈风先从那九百块里,数出八百块,这是豹皮全款,又抽出两百四,单独推到一边。
“婶子,这八百是豹皮的钱,跟大队说好三七分,三成归队里,就是二百四,等会儿让山子给王队长送去。”
直到这时,山子娘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发颤:
“小风…… 孩儿…… 你们、你们这是…… 卖了多少钱啊,咋、咋这么多……”
山子在旁边憋了一肚子的兴奋,终于忍不住了,凑到他娘跟前,嗓门压得低却止不住抖:
“娘!您是不知道!我们去县城黑市了!那张熊皮卖了九百六,熊胆卖了两千二!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多钱!”
“两千二……” 山子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炕沿才稳住,脸色又白了,“孩儿啊…… 这、这不会被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吧?那可是要游街、要批斗的!”
陈风连忙安慰,语气稳得让人安心:
“婶子,您放心。我们全程藏得严严实实,车装柴火,货藏草里,见面全是暗号,没人知道。林场那边是正经收购,有介绍信有公章,合法合规。黑市那边口风紧,不惹事,绝对出不了事。”
山子娘双手合十,往天上拜了拜,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好半天才缓过神。
陈风继续算账,手指在炕上飞快点着:
“豹皮八百,扣去队里二百四,剩下五百六,等会儿给一起打豹子的民兵分掉。
给大队的二百六,等还牛车时一起送过去。
剩下咱们自己的,连皮带胆带杂七杂八,一共三千零八十五。买东西花的我不算,都算我出的。”
他拿起钱,数出七百块,一沓齐整,直接塞到山子手里。
“山子,这是你的。说好两成,多出来的,算你赶牛车的路费。”
山子捧着七百块,手都在抖,心跳得咚咚响,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可他还是咬着牙,把钱往陈风怀里推:
“疯子,不行不行!说好了两成,我就拿两成!我算不明白,但我知道肯定没有七百!多的你拿回去!翻过年你还要翻修房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陈风把钱硬按在他怀里,笑骂道: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多攒点钱,等过了年,让婶子托人给你说个媳妇,风风光光娶进门。”
山子脸 “唰” 地一下红到脖子根,挠着头嘿嘿傻笑。
山子娘在旁边想拦,可看着陈风真诚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抹了抹眼角,叹了句:
“你这孩子…… 就是太实诚……”
陈风把自己那一份钱包好,又把买回来的棉花、布匹、票证都归拢到一起。
“婶子,这些棉花、布匹都放您这儿。开春之后,您先给山子和我师傅李老根一人做一身新棉衣,有多的再给我做。”
山子立刻摇头:“疯子,先给你做!你那件大衣天天穿,里面都旧了!我有穿的!”
陈风脸一板,不容拒绝:
“别争。我有军大衣,冻不着。你看你棉袄袖子都磨破了,再不做新的,开春都漏风。听话。”
山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拗过他,眼眶微微发热。
山子娘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连忙用袖口擦掉:
“好…… 好…… 婶子都给你们做!做得暖暖和和的!”
陈风拿起一条迎春烟塞给山子,又把那包花头绳递到小雪手里。
“拿着抽,别省着。”
“谢谢哥!”
小雪抱着头绳,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一切安排妥当,陈风站起身:
“走,山子,跟我把牛车赶回去,东西全都卸到我家,酒还在车上,不能冻裂了。”
“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夜色已经漫上来,天边挂着一弯细月。陈风家和山子家本就不在一个院,隔着两条小田垄,老牛慢悠悠几步就拉到了陈风家门口。
一进院子,陈风反手把院门关上。
“先把酒坛子搬下来。”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把那只二十斤装、装满散白的大陶坛抱下车,稳稳搬进陈风自己的屋里,靠墙放好。坛子沉得压手,醇厚的酒香隔着陶土往外渗。
陈风打开坛盖,浓烈的酒香瞬间冲满小屋。他取出提前留好的豹子腿骨,一根根轻轻放进酒里。
“豹骨泡酒,舒筋活血。下次再淘弄点好人参,一起泡进去,补身子。”
盖好封严,他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两人把车上所有东西一一搬进屋里:两双小花棉鞋、两双黑布棉鞋、一双 38 码花布棉鞋、两个空酒坛、棉花、布匹、剩下的烟和票据,还有从混混手里缴来的三把砍刀,全都分门别类放好。
“行了,车先放这儿,你回去吧。等会儿去还牛车,把二百四给王队长送去,再把上次打豹子的民兵都喊到我师傅李老根家,咱们分钱。”
“好,我记住了!”
山子转身先回了山子家。
陈风独自留在屋里,把门插牢。他从炕柜缝隙里取出之前藏的一千多块私房钱,连同这次的现金一起,一沓沓整齐码进那个十斤装的小酒坛里,塞得满满当当。
父母留下的这间屋炕早就不烧了,阴凉干燥,正好藏钱。他之前特意把炕洞口掏大,坛子往里一塞,碎砖一挡,隐蔽又稳妥。
藏好钱,陈风把豹骨酒挪到避风的炕根下,砍刀塞进柴垛深处,票据贴身收好,确认万无一失,才锁上门,直奔李老根家。
李老根家屋子小,炕烧得滚烫,一进门就是一股呛人的旱烟味。老头正盘腿坐在炕上吧嗒烟袋,见陈风进来,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师傅,给您带了点好东西。”
陈风掏出那条迎春烟放在炕桌上:“您抽这个,比旱烟顺。我那儿还有,这是专门给您的。”
李老根眼睛一亮,拆开烟抽出一根,陈风上前给点着火。老头深吸一口,吐出烟圈,眯着眼点头:“嗯,就是不一样,贵的烟就是好抽。”
陈风坐在炕沿,把县城卖皮、黑市议价、半路收拾混混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李老根静静听着,听到一枪打中混混腿、还捡了手表票时,嘴角微微一翘,满眼都是赞许。
没多会儿,山子领着七八个民兵走进来,个个脸上带着期待。人一到齐,陈风把五百六十块“啪” 一声拍在炕上。
一屋子人瞬间屏住呼吸。
李老根把烟袋锅一磕,沉声主持:
“都安静,还是老规矩。疯子是主力,拿一半,剩下的平分。
五百六,一半二百八归疯子。
剩下二百八,加之前剩的三块五,一共二百八十三块五。
咱们十二个人,一人二十三块六。
剩下一毛多,我老头子买盒火柴,不占大伙便宜。”
账算得明明白白,没人有半句意见。
李老根给每人散了根迎春烟,陈风动手分钱。二十三块六,在这年月足够过个肥年,众人拿着钱,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声道谢,坐了一会儿便高高兴兴回家了。
人一走,陈风猛地一拍脑门,懊恼道:
“师傅,我光顾着买东西,忘了给您也买双棉鞋了。”
李老根摆了摆手,满不在乎:
“多大点事,我这老脚有鞋穿,下次再说。”
又唠了几句家常,陈风跟山子一起回了山子家。
一进门,就看见小雪扎着五颜六色的新头绳,小辫子翘得老高,正踮着脚非要给山子娘也扎一根红头绳。山子娘被缠得没法,鬓角别了根红绳,又好笑又无奈,满脸温柔。
陈风看着,忍不住笑了。
山子娘忽然压低声音,认真道:
“小风,咱家那只小狍子,要不先别杀了,养着。下次你们进山要是能碰到母的,凑成一对,悄悄养。现在养超了三只算资本主义,一对应该没事,下了崽,咱们肉和皮都有了。”
小雪立刻举着小手蹦起来:“好呀好呀!不杀狍子!留着!”
陈风点头:“行,听婶子的,养着。下次进山我留意。”
傍晚时分,山子娘端出一大盆小鸡炖干蘑菇,香气直冲脑门。
“今天用熊肉跟王队长家换了两只鸡,今天吃一只,留一只过年!”
几个人一起动手烧火、端碗、摆桌子,陈风又去把李老根请来,一屋子人围坐在热炕头,热热闹闹吃起了晚饭。小鸡炖得软烂,蘑菇鲜香,就着玉米面饼子,吃得满嘴流油,满屋子都是笑声。
吃完饭,送走李老根,天已经全黑了。
陈风背着昏昏欲睡的小雪回家,小丫头趴在哥哥背上,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头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回到自己安安静静的小屋,墙角那坛泡着豹骨的白酒散发着淡淡的酒香。陈风烧了锅热水,给小雪烫脚。
他忽然想起从混混手里收来的毛票,掏出来一数,七块八毛。
他把钱全部塞到小雪手里,轻声笑道:
“这是给你的零花钱,过年去生产队小商店,想买糖、买饼干、买小玩意儿,自己拿。”
小雪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紧攥着钱,小心翼翼放进小棉袄内侧的小布包,贴身藏好,像藏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谢谢哥!”
小丫头扑上来,在陈风脸上 “吧唧” 亲了一口。
陈风把她抱上炕,掖好被角。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暖烘烘、安安稳稳。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酒坛,看了一眼炕洞里藏好的钱,再看一眼身边睡得香甜的妹妹,嘴角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