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得像泼了墨,连东边一丝鱼肚白都没冒出来,屯子里挂在大队部老杨树上的大喇叭就突然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全体社员注意 —— 今天生产队杀猪!能出工的都到大队部院子集合!一家至少来一个人,来晚了跟不上分肉!”
喇叭连喊三遍,沙哑又亢奋,整个屯子瞬间从沉睡里炸了开来。各家各户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窗纸透出昏黄的光,狗叫、鸡扑棱翅膀、大人喊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年的味道,一下子就顶上来了。
陈风一听见喇叭声,轻手轻脚翻身坐起。
炕那头,小雪还蜷在被窝里,小脸蛋睡得红扑扑。他不吵妹妹,摸黑溜到外屋地锅台,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火,添两把干柴,火苗 “呼” 一下窜起来。
锅里添水,坐上小屉,把两个鸡蛋、一个大土豆蒸上,又从坛子里摸出个咸菜嘎达,切成细丝丝,装在小瓷盘里。
等小雪醒了,一热就能吃。
他翻出一身最旧、最不起眼的打补丁棉袄棉裤,袖口磨得发亮,膝盖上一块大补丁,腰上随便一系麻绳,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踏实能干的山里后生,半点看不出昨天刚经手几千块钱。
财不露白,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一切收拾妥当,陈风轻轻带上门,往大队部走。
天刚蒙蒙亮,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路上已经三三两两都是人,全都往大队部赶,老远就有人跟他打招呼。
“小风,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刘大娘,杀猪去。”
“好小子,真能干!今年队里杀猪,家家都能沾点荤腥!”
自从陈风打死土豹子、跟着民兵进山打猎,在屯子里的声望早就不一样了。以前是可怜的孤儿,现在是胆大、稳当、不惹事、能扛事的好后生,走到哪儿都有人高看一眼。
刚走到麦场边的路口,一道身影从树后窜出来,正是山子。
这小子也穿了一身旧衣裳,搓着手哈着白气,笑得一脸喜庆。
“疯子,我就等你呢!怕你直接跑了!”
“走,一起。今年杀几头?” 陈风随口问。
“五头里杀三头,留两头当种猪。咱们队里私养的大多交国家了,一年到头,也就大队这口家养年猪最香,比啥都实在。”
两人说着,脚步加快,往大队部大院去。
还没进门,里面猪叫、人喊、笑骂、烧水声已经混成一团,热闹得快把房顶掀了。
大队部大院本来就宽敞,今天更是挤得满满当当:几口大缸、大黑锅已经架好,灶火烧得旺,热气腾腾往上冒。
王队长披着件旧大衣,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指挥:
“壮劳力都去抓猪!会烧水的烧水!女同志负责刮毛、洗肠子!老人孩子靠边,别被猪拱了!”
人群一阵哄笑。
陈风和山子一进来,立刻被几个相熟的后生拉过去:
“疯子、山子,快来!就缺你们俩有力气的!”
今年队里的年猪养得都足实,一头二百多斤,皮光毛亮,哼唧起来震耳朵。
几个人先把猪圈门打开,猪一出来就撒欢跑,横冲直撞。
“上!按住后腿!别让它窜!”
“小心脑袋!别被拱了!”
陈风往前一扑,手如铁钳,一把攥住黑猪后腿,腰腹一发力,硬生生把两百多斤的猪拽得一趔趄。山子也不含糊,扑上去按住前腿,剩下几个人赶紧压身子。
“我滴娘,疯子这劲儿是真不小!”
“那可不,人熊都能干翻,还治不了一头猪?”
黑猪拼命挣扎,叫得撕心裂肺,院子里尘土飞扬。
几个人合力,把猪死死按在杀猪板上。掌刀的是队里老屠夫张一刀,一辈子就吃这碗饭,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捏在手里,稳得纹丝不动。
“都按住!别松劲!”
张一刀眯眼一瞄,对准猪脖子下软处,手腕猛地一送,长刀深深刺入。
“噗 ——”
热血 “哗啦啦” 喷进下面的大瓦盆,冒着热气,腥气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猪四肢抽搐几下,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彻底不动了。
周围一片叫好。
“张一刀好手艺!干脆!”
“一点罪都没受!”
张一刀拔出刀,抹了把汗,嘿嘿一笑:“老本行。下一个!”
一群后生又嗷嗷叫着去赶下一头。
男人们一边干活,一边满嘴跑火车,荤段子一个接一个,年轻后生听得脸红,旁边老娘们听见了就回头笑骂。
“你小子去年杀猪,是不是偷偷揣走一块血脖肉?”
“放屁!我那是给我娘拿的!你呢,半夜偷摸啃猪骨头?”
“哈哈哈,去年老王头分个猪屁股,乐得一宿没合眼!”
“西屯杀猪,有个后生被猪拱沟里,一身泥!”
“那是他没劲儿!你看人家疯子,按猪跟按小鸡似的!”
一群人打趣,陈风只是笑,手上活一点不慢:赶猪、按猪、抬猪、搬东西,样样冲在前头,不骄不躁,不偷懒不抢风头,社员们看在眼里,更喜欢这踏实小子。
另一边,一群妇女围着大锅烧水,蒸汽冲天。
几个中年老娘们一边添柴,一边家长里短互相调笑。
“他婶子,今年想多分点肥肉不?”
“那可不!冬天炼点猪油,能吃到开春!”
“就怕手气臭,抓一肚子瘦肉,看着好看,不顶用!”
“哈哈哈,你要是抓到肥的,可得给我送点油渣!”
“你家小子相亲咋样了?”
“别提了,人家要双棉鞋,我正愁呢……”
“怕啥,等分了肉,工分一扣,钱就来了!”
叽叽喳喳,热气腾腾,全是过日子的烟火气。
陈风听着,心里也暖烘烘的。
这才是东北屯子年底该有的样子。
三头猪一头接一头杀完,猪血凝了老大一块,接下来就是烫猪、刮毛、开膛、卸肉、理下水。
滚烫的开水一浇,厚铁片一刮,黑毛成片往下掉,露出白白净净的猪身。张一刀开膛破肚,手法熟练,心肝肺肠一一取出,分类摆好,整整齐齐。
猪尿泡被几个孩子抢去,吹成气球,踢来踢去,满院子疯跑。
王队长拿着小本本,站在一旁高声宣布:
“都听好规矩!今年猪肉五毛一一斤!
不用先给钱,等过两天结工分的时候直接抵扣!
但是 ——不许挑肥拣瘦!
一家一份,肉、骨头、下水、头蹄搭配好,
抓阄!抓到哪份是哪份!
谁也不许闹意见!”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开。
有人愁:“可别给我全是瘦肉,不香啊!”
有人乐:“我手气一向好,指定是肥的!”
有人叹气:“去年我抓个猪头,今年可别再来了!”
大家一边收拾,一边眼巴巴望着那几扇白花花的猪肉,眼神发亮。
这个年代,一年到头油星少,年底这一口家养年猪,就是一年最大的盼头。
山子凑到陈风身边,小声嘀咕:
“疯子,咱倒是不缺肉吃,熊肉、狍子肉都有,可大队这年猪是粮食喂出来的,是真香。我娘就想炼点猪油。”
陈风点点头:“我知道。家猪比野货香,炖出来油润,不柴。”
他和山子家都不缺肉,熊肉、狍子肉、野鸡肉都还有,犯不着像别人那样馋得直流口水,但家养年猪那股粮食喂出来的香,是野味儿比不了的。
很快,所有猪肉、下水、骨头都被张一刀分成一份一份,用草绳系好,摆在长条桌上。
每份重量差不多,但肥瘦、部位、配的下水不一样:
有的带排骨,有的带后腿,有的肚囊肉多,有的膘厚油足,有的配猪肝,有的配猪心,有的带大肠。
王队长把一堆折好的纸团往桌上一倒:
“来!按一家一户排队!抓阄!抓到哪个拿哪个!不许换!”
院子里瞬间挤成一团,人人眼睛瞪得溜圆。
“我先抓!我先抓!”
“别挤!别摔着孩子!”
家家户户轮流上去抓阄,拆开一看:
抓到肥肉多、膘厚的,当场乐得蹦高,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我这肥!膘厚!能炼小半罐油!”
“哎哟,可算赚着了!今年过年油不愁!”
抓到瘦肉多、部位一般的,脸当场就垮下来,唉声叹气。
“完了完了,全是瘦肉,一点肥的没有……”
“亏了亏了,炼油是别想了。”
也有豁达的,摆摆手:“行了,有肉吃就不错了,挑啥挑!”
一片欢喜一片愁,小小屯子,一年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很快轮到山子家。
山子挤上去,手都有点抖,抓了一个纸团,跑回来塞给陈风:“疯子你开!我不敢看!”
陈风笑着拆开。
一份带排骨、配一小块猪肝,肥瘦各半,不肥不瘦,稳当得很。
“还行,不挑不拣,正好。”
山子松了口气:“稳当好!我娘肯定满意!”
又等一会儿,轮到陈风。
他不慌不忙走上去,随手拿了一个,拆开一看:
后腿肉,带一截大骨头,膘不算最厚,但肉最紧实、最香,还配了一副猪腰子。
不算最肥,但绝对是好肉。
旁边有人看见了,羡慕道:“小风你手气可以啊!后腿肉,炖着最香!”
“是啊,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部位实在!”
陈风笑了笑,把肉拎在手里,没多炫耀。
不骄、不躁、不显摆。
所有人分完肉,院子里喜气冲天,人人手里拎着猪肉,脸上带着笑,猪腥味、热气、笑声混在一起,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王队长喊:“都拿好!钱从工分里扣!有疑问明天来队部查账!都回家过年吧!”
“好嘞!”
大家拎着肉,三三两两往家走,一路都在互相炫耀。
陈风拎着自己那份猪肉,沉甸甸的一手,跟山子一起往回走。
山子一路都乐:“疯子,晚上我让我娘炖排骨!叫你过来吃!”
“行。” 陈风点头,“家猪炖出来,确实香。”
他不缺肉,不差那口吃的,可他缺的是这份热热闹闹、有人惦记、一起过日子的劲儿。
走到家门口,天已经大亮。
屋里,小雪已经醒了,正趴在窗台上往外望,一看见哥哥,立刻迈着小短腿跑出来。
“哥!你回来啦!”
陈风把猪肉往门后一挂,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的头。
“嗯,回来了。
今天,咱用家养年猪,炖一锅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