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队部分完肉回家,陈风先把挂在门后的猪肉拎进屋里。后腿肉紧实,猪腰子新鲜,他麻利地用干净布包好,放进炕头边的小储物筐里 —— 屋里阴凉,放个三五天不坏。
门后的柴垛里还藏着半扇熊肉、狍子肉,年前根本吃不完。他不是那种缺肉吃的人家,只是图个大队年猪的香。
小雪已经趴在炕沿上,把早上蒸好的鸡蛋、土豆吃得干干净净,小嘴巴油光发亮。见哥哥收拾东西,她蹬着小腿爬过来,手里攥着本卷了边的《毛泽东选集》。
“哥,你教我认字好不好?”
陈风心头一软,坐在炕边,把妹妹揽到怀里,翻开选集里字大、清楚的段落,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
“人、民、万、岁……”
“加、油、干、劲……”
小雪学得认真,小眉头皱着,跟着念,念对了就抬头冲哥哥笑,眼睛弯成月牙。陈风耐心教着,声音放得轻缓,屋里安安静静,只有一兄一妹的读书声,暖得让人踏实。
没教几页,院门外就传来山子粗嗓门的喊叫声,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楚:
“疯子!疯子!吃饭了!我娘把排骨炖好了!”
陈风应声:“来了!”
他把选集轻轻合好,放在炕头,给小雪擦了擦嘴角,起身把屋门锁好,回身一把将妹妹背了起来。小雪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背上,软乎乎的。
“走,带你去山子家吃肉。”
出门拐过两条小垄沟,没几步就到了李老根家。陈风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师傅!”
李老根叼着烟袋,慢悠悠从屋里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精神头很足。一看见陈风背上的小雪,老头眼睛立马亮了,几步走过来,伸手就往背上捞。
“来,给我,爷爷背。”
陈风连忙拦了一下:“师傅,您别,别闪着腰,我背着就行。”
李老根眼睛一瞪,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倔劲儿:
“去你的吧!劳资身子骨硬朗得很,背个小丫头片子还能扭着腰?你也太小看你师傅了!”
不等陈风再劝,老头已经稳稳把小雪接到自己背上,双手往腿弯一托,背得扎扎实实。小雪咯咯直笑,小手搂住老头的脖子,奶声喊:
“爷爷!”
“哎!乖孙女!” 李老根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走,吃肉去!今天炖排骨,管够!”
一老一小说说笑笑往前迈步,李老根脚步稳当,一点不费劲。陈风跟在后面,步子放轻,眼睛一直盯着两人,小心翼翼护着,生怕哪一步没踩稳雪滑了。
“师傅,您慢点儿,雪滑。”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老婆子还啰嗦!”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山子家院门口。还没进门,一股排骨炖干豆角的浓香就飘了出来,混着辣炒腰花的鲜辣、烧熊肉的醇厚,香得人直咽口水。
山子娘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见人来,立马笑着迎上来:
“可算来了!快进屋,菜都凉不了,一直在锅上熥着呢!”
一进屋里,热气扑面而来。
炕桌已经摆好,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看得人眼晕:
中间一大铁锅排骨炖干豆角,汤色油亮,排骨炖得脱骨
旁边一盘辣炒腰花,鲜红辣椒配着嫩腰花,香气扑鼻
角落一大盆红烧熊肉,块大肉厚,油光锃亮
还有一碟咸菜丝、一盘蒸土豆,解腻又实在
陈风把自己分来的猪腰子往灶边一放:
“婶子,这腰子您炒的,香。”
山子娘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你分得好!新鲜!今天这桌菜,比城里干部家吃得都强!”
李老根把小雪放下,往炕头上一坐,啧啧点头:
“还是你娘手艺好,这味儿,绝了。”
山子在一旁嘿嘿笑:“我娘天不亮就起来炖了!”
陈风扫了一眼桌上,心里清楚。
他们这日子,在这屯子、甚至在这附近十里八村,都算顶好的。熊肉、狍子肉、野猪肉、大队年猪轮番吃,不是他们多有钱,是大兴安岭养人。
靠山吃山,只要人勤快、胆子正、有本事,这深山老林里,饿不着人。
山子娘从里屋拿出一摞粗瓷大碗,又抱过来一个酒罐子,拍了拍:
“今天喝这个,家里泡的小烧,烈是烈了点,喝下去浑身暖和。”
陈风连忙说:“我泡的豹骨酒还得等些日子,现在喝不成,等泡好了,咱再好好喝。”
“不急,好酒不怕等。” 李老根摆手。
三个男人喝酒,两个女人和孩子喝别的。
山子娘特意从村里合作社小商店,花了几分钱买了两瓶橘子汽水,这在乡下可是稀罕东西,一般人家舍不得给孩子买。她拧开瓶盖,全都递到小雪手里:
“小雪,喝这个,甜的。”
小雪抱着汽水,没先喝,反而懂事地拿起一个碗,倒了一半,推到山子娘面前:
“婶,你也喝,咱俩一人一半。”
山子娘眼眶一热,摸了摸小雪的头:“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婶不喝,你喝。”
“不行!” 小雪把碗往她跟前又推了推,“一起喝!”
山子娘拗不过,只好笑着接过,小口抿了一下。
小雪这才捧着自己那半碗,小口小口喝,甜得眯起眼睛。
炕桌上,酒倒满,杯子一碰,叮当作响。
农家小烧入口辛辣,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烧到胃里,浑身寒气瞬间驱散。
李老根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够劲!比城里卖的瓶装酒不差!”
陈风夹了一块排骨,肉一抿就下来,干豆角吸满了肉汤,香而不腻:
“还是家养的年猪香,粮食喂出来的,和野味儿不是一个味儿。”
山子抱着碗猛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我娘炖得也好!这排骨,我能吃一锅!”
山子娘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管够。”
一屋子人,吃肉的吃肉,喝酒的喝酒,喝汽水的喝汽水。
筷子起落不停,嘴里嚼得香甜,气氛热烘烘的,比过年还热闹。
肉香味太浓,顺着门缝、窗户缝飘出去,飘得满胡同都是。
没一会儿,隔壁几家院墙外,就传来几个老娘们凑在一起嘀咕的声音,酸溜溜的,带着一股子羡慕嫉妒。
“啧啧啧,闻闻这味儿,天天大鱼大肉,啥家庭啊……”
“就是,天天吃肉,咱们一年到头见几回油星?”
“仗着会进山打猎,就这么显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院里。
山子脸色一沉,就要放下碗出去理论。
陈风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计较。
墙外话音刚落,立刻传来各家老爷们压低了的呵斥声,语气又硬又实在:
“你少说两句!人家那是凭本事山上打来的!
有本事你也进山打野猪、打熊、打豹子去?
人家疯子、山子有能耐,不偷不抢,光明正大!
这大半年,咱们跟着分了多少肉?多少次荤腥?
没有他们,你过年能吃上大队猪肉?
再逼逼赖赖,你自己进山喂狼去!”
那几个老娘们被自家老爷们一瞪眼、一吼,立马偃旗息鼓,没了声音,悻悻地缩了回去,不敢再酸言酸语。
屋里几人听得清清楚楚,都笑了。
李老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淡淡道:
“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着。
咱不偷不抢,靠力气、靠本事吃饭,吃得香、睡得稳,比啥都强。”
陈风点头:“师傅说得对。大兴安岭不亏老实人。”
山子娘端上一碗刚蒸好的玉米面饼子,热气腾腾:
“别管他们,咱吃咱的!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几人重新拿起筷子,吃得更香了。
熊肉紧实不柴,腰花鲜嫩辣爽,排骨软烂入味,干豆角吸饱了汤汁。
小烧一口一口下肚,浑身暖和,心里踏实。
小雪吃饱了,就趴在炕沿上玩玻璃弹珠,一会儿凑到李老根跟前,一会儿跑到山子娘身边,乖巧得很。
李老根喝得微醺,看着小雪,眼神温柔:
“这孩子,就是咱屯子里的小福星。”
山子娘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自打小风把小雪接回来,家里一天比一天热闹,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陈风没说话,只是默默夹菜、喝酒,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他前世是刀尖上滚打的特种兵,生死看淡,却从没体会过这种一屋子人围着一张炕桌、热热乎乎吃饭、有人疼、有人惦记的日子。
没有枪林弹雨,没有阴谋算计。
只有肉香、酒香、汽水甜、亲人笑。
屋外寒风依旧,刮得树枝呜呜响。
屋里炕烧得滚烫,菜香、酒香、笑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