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村子还浸在淡青色的晨雾里，陈风已经把自行车推到了院门口。车身锃亮，车架结实，他弯腰检查了一遍车铃和脚蹬，确认一切顺当，这才回头喊了一声：“山子，走了。”
山子背着半旧的背篓，快步从家里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疯子，咱今天真能一趟把事儿都办了？”
“能。” 陈风跨上自行车，脚稳稳踩在脚蹬子上，“上来，坐稳。”
山子利落往后座一坐，双手轻轻抓住陈风的衣角。陈风脚下一用力，自行车轱辘碾过村口薄薄的残雪，稳稳向前驶去。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刮在脸上微微发疼，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车轮碾雪的 “咯吱” 声和自行车链条轻响。路不算平，多处还冻着硬雪块，陈风握稳车把，尽量骑得稳当。
足足蹬了四十分钟，远处才终于出现公社的青砖院墙和飘扬的红旗，路边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赶早来买东西的社员。
“到了。” 陈风放慢车速，停在供销社门口。
山子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腿：“你去买东西，我在这儿看着车，不乱跑。”
“好。” 陈风把空背篓往肩上一甩，大步走进供销社。
公社供销社里宽敞亮堂，水泥地面擦得干净，货架一排接一排，上面摆着布匹、肥皂、火柴、糖果、烟酒、罐头，样样都靠票买。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煤油、水果糖混合的味道，是那个年代独有的气息。
刚过完年，人不算多，陈风前面只排了两个人，没等一会儿就轮到了他。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柜员，穿着蓝色的确良工装，表情淡淡的，带着公家单位特有的沉稳疏离，手里拨着算盘，头也没抬：“要啥？”
陈风声音清晰，一样一样报得明明白白：
“橘子粉两斤，分开装；两罐麦乳精；打两瓶六十度的散装白酒；再来一条迎春烟。”
柜员终于抬了抬眼，笔尖顿住：“带东西装没有？”
“没有。”
“橘子粉，纸袋还是报纸包？” 柜员语气平淡，“纸袋两分一个。”
“用纸袋。”
柜员不再多话，低头噼里啪啦拨动算盘，算得又快又准，算完才抬眼告知：
“橘子粉一块五一斤，半斤糖票一斤。两斤 —— 三块零四分，一斤糖票。
麦乳精两块五一罐，半斤糖票、一张工业券一罐。两罐 —— 五块，一斤糖票，两张工业券。
散装酒一块二一斤，瓶子四毛一个。
迎春烟两块七一条，要一张乙等条票。”
她顿了顿，例行公事问了一句：“都有票吗？”
“有。” 陈风点头。
他把贴胸放着的一个小布包轻轻解下来，一层层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崭新的票子和一叠票据。他手指利落地点出四张大团结，又把对应的糖票、工业券、条票一一理出来，平平整整推到柜台上。
四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再加上齐全的各类票证，柜员原本淡漠的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多看了陈风两眼，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些：“在这儿等着，我给你拿。”
她转身进了里间。
不一会儿，先抱出来两罐麦乳精 —— 铁皮圆罐，印着简单的图案和红字，是当时最金贵的补品之一。
接着拿来四枚硬纸板做的纸袋，袋子挺括，正面印着红色的 “为人民服务” 字样，边缘用机器压过，结实耐用，在供销社里算正经耗材。
柜员用专用的木勺舀起橘子粉，金黄透亮的粉末沙沙落下，两斤分成四袋，每袋都装得敦实，袋口用细麻绳仔细扎好。
然后拿出两个空玻璃酒瓶，酒提子伸进酒缸里，“提溜” 一提溜正好一斤，清亮的白酒哗哗灌进瓶里，塞紧木塞，再用红封纸裹住瓶口，缠上麻绳，才算封好。
最后是那条迎春烟，软纸包装，蓝白底色，印着简单的花纹，一条十盒，整整齐齐。
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柜员核对了一遍钱票，确认无误，才把东西往柜外一推：“拿好，钱货两清。”
“谢了。” 陈风把东西一一收进背篓，橘子粉、麦乳精占了大半空间。
走出供销社，山子立刻凑上来：“买完了？”
“嗯。” 陈风把背篓往下挪了挪，“糖票用光了，后面得想办法淘弄点。这两份橘子粉、麦乳精，是给小雪补身子的。”
山子听得连连点头：“应该的，小雪跟着你没少享福。”
陈风把东西固定好，让山子背上：“走，去你娘舅家那个屯子，找木匠。”
两人再次跨上自行车，往更深的山里去。
路上积雪未化，路面坑洼，骑得格外慢。时而穿过松林，时而绕过缓坡，远处山峦连绵，白雪覆顶，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车链声。一直骑到日头升到头顶，快中午了，才远远看见一片散落的土坯房 —— 那是山子娘舅所在的屯子。
“就在前面！” 山子指着村口，“再拐两个弯就到木匠家了！”
陈风点点头，脚下加了点劲。
很快，一座比别家更齐整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院门是正经的松木大门，打磨光滑，门框周正，门楣简单削了线条，一看就是内行做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立着几根干透的方木，墙根下还停着一架半新的架子车，车斗平整、车轴结实，也是木工活。
堂屋门口堆着刨花、木屑，空气中飘着松木清香，不用问，这就是木匠家。
山子上前 “当当当” 敲了敲门，嗓门亮：“张小麦叔！在家吗？”
没一会儿，堂屋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头发梳得整齐，一看就是勤俭人家。她一见山子，脸上立刻露出笑：“这不是山子吗？稀客！快进来快进来！”
这是张小麦的媳妇。
两人跟着进了屋。
堂屋正中，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低头忙活，腰上系着油亮的帆布围裙，手上满是木屑，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脸上刻着风霜，眼神却亮得很，透着手艺人的稳当。他手里正刨着一块小木板，看样子是在做儿童坐的小椅子。
这人就是张小麦，周围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
山子连忙介绍：“叔，这是我兄弟，陈风。今天专门来找您做活的。”
陈风上前一步，态度客气，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双手递过去：“张大叔，麻烦您了。”
张小麦放下刨子，接过烟，夹在耳边，上下打量了陈风一眼。这年轻人年纪不大，说话稳当，眼神干净，不像是来胡闹的，也不像是投机倒把的，心里先松了几分。
“坐吧。” 他指了指炕沿，“要做啥家具？”
陈风也不绕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展开后上面用炭笔写得清清楚楚：
“大叔，我想做一套八仙桌，三张炕桌，三个炕柜，两个大衣柜，再加四个杂物架。”
张小麦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轻轻一挑，嘴里 “嘶” 了一声：
“小伙子，你这要的可不少啊。东西多，费料费工，费时间。开春化冻以后，队里就要出工上工了，白天没空，只能晚上点灯加班干。”
这话里的意思，陈风一听就懂 —— 是想抬点价、要点好处。
他不慌不忙，语气诚恳：“叔，我事先打听了。周围几个屯子，就您的手艺最扎实，卯榫严实，漆面平整，样式也周正。我是奔着您的手艺来的，不是随便找个人对付。”
他顿了顿，直接把话挑明：“我知道费工，我也不让您白忙活。我出不了工帮您干活，但我能给您补点东西。”
说完，陈风转身走到门口，把山子背上的背篓拎进来，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拿出一袋橘子粉，硬纸袋挺括喜庆；
再放上一条迎春烟，当时的紧俏货；
接着是两瓶封好的六十度白酒；
最后是一罐麦乳精，铁皮罐子锃亮。
四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堂屋地上，在这个年头，已经是相当重的礼。
张小麦夫妻俩眼睛都看直了，呼吸都重了几分。
陈风声音平稳，继续说：“张大叔，这些先算定金。等家具全部做好，我再给您送一袋粗粮、半扇狍子肉，外加两张大团结。您看行不行？”
这话一出，张小麦彻底愣住了。
一袋粗粮、半扇狍子肉、两张十块的大团结，再加上眼前这一堆烟酒补品 —— 这价钱实在不低了。
山里人家做木工，木料大多是自己上山捡的风倒木、或是存了几年的干木，几乎没本钱，出的就是力气和手艺。这笔买卖，实在划算。
再加是山子领来的人，知根知底，不怕被扣上 “搞投机、走资本主义道路” 的帽子。
张小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下，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小伙子，你这价给得实在，叔不瞒你…… 活儿我能接。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得先要一张大团结当定金。”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难色：“不是叔为难你。家里老爷子前阵子摔了腿，抓药、看病花了不少钱，家里实在有点揭不开锅了，我才开口多要点定金。”
陈风听完，半点没迟疑，立刻点头：
“叔，这没问题。谁家里还没个难处。”
他又把自己的时间说了一遍：“我大概五月底开始盖房子，八月份想搬进去，时间还算宽裕，您不用赶得太急，慢慢做，保证手艺就行。”
张小麦一听时间，眼睛更亮了：“宽裕！太宽裕了！你放心，我给你做得扎扎实实的。做好了我先在我家放着，晾透了，你到时候再来拉。拉回去你就说‘前几年就打好的，一直放着没动’，这样旁人挑不出理，麻烦少。”
这是老手艺人的周全，陈风心里一暖：“那就麻烦张大叔了。”
他不再多说，从怀里的布包中，利落抽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双手递过去：“叔，您收好。”
张小麦接过钱，紧紧攥在手里，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放心！活儿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他媳妇在一旁连忙热情招呼：“中午别走了，在家吃口饭！我给你们贴饼子、炖土豆！”
陈风笑着摆手：“婶子，不了，我们还得去山子外公外婆家，就不打扰了。”
山子也跟着点头：“娘让我们过去一趟。”
张小麦也不勉强：“那行，等家具做好了，我让山子给你捎信。”
两人告辞出来，刚走出院门，山子就压低声音：“疯子，真就直接给一张大团结啊？你也太放心了。”
陈风笑了笑：“手艺人要脸，讲信誉，再说有你娘舅家这层关系，跑不了。”
山子一拍脑袋：“也是！对了，咱真去我外公外婆家，我娘昨晚上就嘱咐了。”
陈风脚步一顿，皱了皱眉：“咱空着手去不好，不像样。”
他想了想，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张大团结，塞给山子：“你拿着，等会儿交给老人，就说是咱俩一点心意。顺便让老人帮着在这边盯一眼木匠的活儿，有啥情况及时说。”
山子连忙推回去：“那不行！东西是你要做的，钱咋能让你一个人出，咱俩一人认一半！”
陈风把钱硬塞进他兜里，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又实在：
“说这话干啥。你留着钱，将来娶媳妇用。”
山子脸一红，还想争辩，陈风已经转身走向自行车：“走了，晚了老人该等急了。”
阳光穿过松林，洒在积雪上，亮得晃眼。
山子攥着兜里那张温热的大团结，看着陈风的背影，心里又暖又踏实。
他快步跟上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