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小麦家院子出来,日头已经斜过头顶,山间风裹着残雪凉意,吹在脸上微微发疼。陈风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去你大舅家。”
山子利落跨坐上去,轻轻抓住陈风衣角:“就在屯子最里头,靠山根那片,不远。”
陈风 “嗯” 一声,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碾过坑洼雪路,碎雪咯吱作响。屯子里散落着十几户土坯房,烟囱飘着淡烟,狗吠声断断续续,一派山里人家的安静模样。
没一会儿,山子指着前面喊:“就那儿!我大舅家!”
那是座宽敞的土坯院落,黄泥院墙,老旧的松木大门,门口堆着干柴,院里传来鸡叫声,一看就是勤俭实在的人家。山子外公外婆跟着大舅过活,日子不富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舅!外婆!” 山子还没进门,嗓门先亮起来。
堂屋布帘一掀,先走出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腰板还算硬朗,满脸皱纹,眼神慈祥,是山子外公。后面跟着位头发花白、裹黑头巾的老太太,一见山子,眼睛立刻笑成一条缝:“哎哟,大外孙可来了!”
那是山子外婆。
紧接着,壮实黝黑的中年汉子走出来,棉袄打补丁,手上沾着泥土,是大舅王铁柱。再后面是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围着蓝布围裙,干练勤快,是大舅妈刘桂英。
“这就是你常说的兄弟陈风吧?” 大舅拍了拍山子肩膀,目光落在陈风身上。
“大舅,外公,外婆。” 陈风规规矩矩喊人,态度恭敬,“打扰了。”
“不打扰!快进屋暖和!” 外婆连忙往屋里让。
一进堂屋,火炕烧得滚烫,暖意扑面而来。墙上贴着旧年画,炕梢摆着旧木箱,地上几只小板凳,简单却整洁。
山子笑着解释:“我俩去公社买东西、找张小麦叔做家具,顺道过来吃口饭,我娘特意嘱咐的。”
一听说要吃饭,大舅妈刘桂英解下围裙就往院子走:“我去把那只下蛋鸡杀了,炖小鸡!”
陈风连忙起身拦住:“舅妈,千万别杀鸡!使不得!”
“头回来咋能没荤腥!”
“鸡留着下蛋,给老人孩子补身子,杀了太可惜。” 陈风诚恳道,“咱就吃家常便饭,面条、饼子都行,我不挑。”
山子也帮腔,劝了半天,刘桂英才作罢,念叨着:“那我给你们下面条,总不能空肚子走。”
陈风心里清楚,这个年代,面条不是随便能吃的。
所谓面条,大多是苞米面 + 白面两掺,条件好点五五开,差的全是苞米面,一煮就断。大舅家六口,加他俩一共八个人,下一顿面条少说要四斤两掺面。
有细粮票的价:白面一毛八一斤,苞米面一毛一斤。
可要是没细粮票,去黑市或自由市场,白面要八毛,苞米面五毛,四斤面就得三块多。
大舅妈二话不说就下面,是实打实把他们当亲人。
陈风心里一暖,跟进厨房想搭手:“舅妈,我帮你烧火。”
“不用不用!” 刘桂英笑着把他推出来,“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出去抽烟唠嗑!”
陈风无奈笑笑,掏出烟给大舅、外公各递一支,都点上。几人坐在炕边慢慢聊。
“我俩找张小麦叔订了一批家具,桌子、柜子、架子都有,往后盖新房用。” 陈风语气平缓,“屯子这边我们不熟,麻烦大舅、外公帮着瞅一眼,别出岔子。”
“放心!” 王铁柱一口应下,“张小麦人实在、手艺好,有动静我第一时间让人捎信。”
陈风点头,给山子递了个眼色。
山子立刻掏出那张陈风给的大团结,往大舅手里塞:“大舅,这是我和疯子一点心意,给外公外婆买点吃的。”
“你这孩子胡说啥!” 大舅脸色一沉,直接推回来,“我还能要你们小辈的钱?收回去!”
“大舅你就收下吧……”
“不收!” 外公也板着脸,“我们还能动,不用你们贴补!”
推来推去好几回合,一家人差点急眼,山子实在拗不过,只能把钱还给陈风,一脸无奈。
陈风没再勉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没一会儿,厨房飘来面条香气。
大舅妈实在,两掺面擀得又宽又厚,还特意炸了鸡蛋酱 —— 自家鸡蛋配黄豆酱,热油一炸,香味冲满整间屋。在这个年代,鸡蛋酱拌面,已经是顶破天的好饭。
面条端上桌,一人一大海碗,堆得尖尖的,浇上一勺鸡蛋酱,香气扑鼻。
“快吃,别凉了!” 外婆一个劲给两人添面。
陈风端起碗大口吃着,两掺面筋道,鸡蛋酱香浓,吃得浑身暖烘烘。山子更是饿狠了,呼噜呼噜一碗见底,大舅妈又给添了小半碗。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人人肚子滚圆。
吃完,陈风主动收拾碗筷:“我送厨房去。”
他端着碗进去,大舅妈正刷锅,没留意。陈风飞快摸出那张大团结,悄悄压在灶台边的粗盐罐子底下,放下碗,擦了擦手走出来。
“大舅,外公,舅妈,我们得回去了,再晚天黑路不好走。”
“这就要走?不再坐会儿?” 外婆舍不得。
“不了,真得回了。” 陈风拱手笑道,“麻烦你们了。”
一家人送到门口,千叮万嘱路上小心。
陈风跨上自行车,山子坐稳,挥手道别,驶出了屯子。
“钱给出去了?” 山子好奇。
陈风嘴角微扬:“嗯,压盐罐子底下了。”
“还是你招儿多!” 山子一拍大腿。
“老人都心疼小辈,哪能真白吃一顿。” 陈风蹬着车,“这时候往回赶,到家傍晚,顺路去林场小市场买点粮,家里粮不多了。”
“行,我听你的。”
山路难行,积雪没化净,自行车蹬得格外费劲。骑了半个多钟头,陈风额头全是汗,实在蹬不动,两人歇了一袋烟功夫,喝两口凉水,再次上路。
山子不会骑车,只能干坐,心里过意不去:“要不我下来推你一段。”
“不用,马上就到。”
一直骑到下午四点多,两人才赶到林场边上的自由小市场。这里是社员私下交易的地方,卖粮、山货、零碎,不算黑市,也不敢明着吆喝。
陈风直奔粮摊,问清价:
这里没有细粮票,按市场价来:
苞米面 0.50 元 / 斤
黄豆 0.30 元 / 斤
他没犹豫,直接买了:
苞米面 20 斤
黄豆 10 斤
算账:苞米面 10 元,黄豆 3 元,一共13 元。
掏钱时,陈风摸了摸怀里布包,钱已经花得差不多,只剩几张零碎毛票。可看着沉甸甸的粮食,心里格外踏实 —— 有粮,心里不慌。
摊主用旧麻袋装扎实,苞米面袋子大,陈风让山子垫在屁股下面,坐着软和,10 斤黄豆抱在怀里。
“抓好,回家。”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天边泛起暗红晚霞,山林变成黑影。陈风咬着牙蹬车,冷风灌进领口,手脚冻得发麻。
平时四十分钟的路,因为天黑、路滑、载人又载粮,硬生生骑了一个小时十多分钟。
等看见村子轮廓,山子激动喊:“到了!咱村!”
陈风松口气,把自行车直接骑到山子家院门口。
一进院,饭菜香扑面而来。
山子娘正在灶台忙活,小雪踮着脚尖帮着摘菜,小模样认真极了。李老根在角落劈柴火,斧头一下下落下,木柴堆得整整齐齐。
听见动静,几人都看过来。
“回来了!” 山子娘连忙迎上来,“事儿办得顺当不?”
小雪扑过来抱住陈风腿:“哥!”
陈风弯腰摸了摸妹妹头,把粮食一袋袋卸下来,喘着气笑道:
“都办好了。
家具跟张小麦叔订妥了,定金交了,放心。
顺路去林场买了点粮,二十斤苞米面,十斤黄豆。”
李老根停下斧头,点点头,脸上露出放心神色:“顺当就好,顺当就好。”
山子娘看着地上两袋沉甸甸粮食,笑得合不拢嘴:“可算把心放肚子里了!快进屋洗手,饭马上就好!”
暮色四合,小院灯火昏黄,人声暖暖,一天奔波,终于落得安稳踏实。
陈风他们走了很久,刘桂英收拾厨房,擦灶台时伸手去挪盐罐子,手底下忽然一硬。
她疑惑搬开盐罐 ——
一张簇新的大团结,静静压在下面。
刘桂英眼睛一下瞪圆:“他大舅!快过来!”
王铁柱和外公外婆赶紧跑进厨房:“咋了?喊啥?”
刘桂英手指发颤指着钱:“你看!盐罐子底下压着十块钱!肯定是陈风那孩子送碗时偷偷放的!我就说那孩子稳重,心眼太实了!”
外公拿起钱,叹了口气,眼眶发热:“这孩子…… 吃一顿面条,哪用这么多钱。”
王铁柱捏着钱,重重点头:“好人!重情重义!将来必有出息!张小麦那活儿,咱必须给人盯得死死的,半点儿不能差!”
刘桂英抹抹眼角,又笑又骂:“这傻小子,真是…… 让人疼,又让人敬。”
一屋子人,看着那张钱,心里暖烘烘的,久久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