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热气把山子家小屋烘得暖融融的,灶台上还留着傍晚炖菜的余温,灯光昏黄,把几个人的影子软软地投在土墙上。屋里飘着淡淡的粮食香气,墙角立着刚买回来的苞米面和黄豆,鼓鼓囊囊,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山子娘把最后一盘咸菜端上桌,一眼就瞅见了那两袋新粮,脸上立刻露出笑,回头对着一屋子人开口:
“你们今儿个买回来了这么多苞米面,我心里忽然就冒出来个念想 ——咱弄点酸汤子吃怎么样?”
这话一落,李老根手里的筷子都顿了顿,眼睛 “唰” 地亮了。
老人把烟袋锅往炕沿上轻轻一磕,语气里带着久违的馋意:“行,这一口多久没吃到了,我都快忘了啥味儿了。”
说完他又皱了下眉,有点纳闷:“不过苞米面做不了吧?那玩意得用碴子做呀,我活这么大还没听说苞米面直接能酸汤子的。”
山子娘一拍大腿,笑着往墙角粮柜走:“可不是嘛!我就是想着,家里之前还剩点大碴子,一直舍不得吃,省了又省。现在你们把苞米面买回来了,日常吃的够了,那点碴子就能拿出来做酸汤子了,不心疼!”
她掀开粮柜的盖子,从里面捧出半小袋子大碴子,颗粒粗圆、颜色黄亮,是东北做酸汤子最地道的原料。
山子立刻凑过去:“娘,那咱明天就能做?”
山子娘笑着摆了摆手:“急啥,这东西急不来。** 得先泡上两三天,让它自然发酸,才能磨水面、滤渣、沉淀,一步都不能少。** 今天先泡上,等酸味儿出来了,咱再做。”
大家一听都点头,懂行的都知道,这一口必须等。
小雪仰起小脸,拉了拉山子娘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大娘,酸汤子是啥呀?我咋没吃过呢?”
在小雪模糊的小记忆里,只有稀粥、土豆、干野菜,从来没有 “酸汤子” 这个词。
山子娘蹲下来,把小姑娘搂进怀里,一边摸着大碴子,一边慢悠悠给她讲,语气温温柔柔的:
“酸汤子呀,是咱东北最地道的一口。
把这大碴子先泡上,泡上两三天,泡得微微发酸了,再上磨磨成水面,滤去渣,沉淀出粉子。
等吃的时候,用手挤成一条条细条,直接下到开水锅里,煮熟了,浇上鸡蛋酱、肉酱,酸溜溜、滑溜溜,一口下肚,浑身都暖和,还顶饿。”
小雪听得眼睛一眨一眨,小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已经闻到香味了:“哇…… 酸酸的?还滑滑的?”
“对,等泡好了,大娘给你盛一大碗。” 山子娘笑着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好!” 小雪用力点头,小脸蛋红扑扑的。
一屋子人都说好,气氛热热闹闹,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盼头。
吃完饭,山子娘也不耽搁,找出来一个干净的小瓦盆,把大碴子倒进去,接上清水泡上,放在灶台边暖和的地方。
“先泡着,等发好酸,咱就开工。” 她拍了拍手,心满意足。
陈风看时候不早了,起身拉过小雪:“婶子,李大爷,山子,我们先回去了,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
“哎,好,路上慢点,黑。” 山子娘叮嘱道。
“哥,等酸汤子。” 小雪还惦记着那口没吃过的好东西。
“嗯,等。” 陈风应着,牵着妹妹的手,推开院门,走进夜色里。
回到自家小屋,陈风先把炕烧上,不一会儿屋里就暖了。
他从墙角的背篓里,把今天在公社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
四袋印着红字的硬纸袋橘子粉,两罐锃亮的铁皮麦乳精,在油灯下格外显眼。
小雪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小身子一下子凑过来,小手轻轻摸着麦乳精的铁罐子,声音都发飘:
“哥…… 这、这是麦乳精?”
“还有橘子粉?”
她长这么大,只听村里别的孩子提起过,说麦乳精甜香香的,一冲一大杯,是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可她连闻都没闻过。
“嗯。” 陈风把两罐麦乳精往她跟前推了推,“给你买的。”
小雪激动得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却不敢乱动,只是仰着头看陈风,眼睛亮晶晶的:“哥…… 我、我能喝吗?”
“能。” 陈风点头,声音很稳,“不过现在晚了,明天早上,哥烧开水,给你冲。”
小雪立刻用力点头,乖乖把麦乳精轻轻推回炕里侧,生怕碰坏了:“那小雪等明天!”
陈风看着妹妹懂事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拿过干净布,把麦乳精和橘子粉盖好:“放这儿,跑不了。”
兄妹俩简单洗漱,小雪乖乖爬上炕,钻进被窝,还在小声念叨 “麦乳精”“酸汤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小脸上都带着笑意。
陈风吹熄油灯,也躺了下来。
一天奔波:公社采买、找张木匠订家具、去大舅家、林场买粮…… 身子是累的,可心里格外踏实。
有粮,有票,有妹妹,有家具着落,日子一点点往亮处走。
这一觉,睡得沉实安稳。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陈风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下地,先把灶膛点着,烧上一锅开水。水烧开后,他晾了小半盆温开水,不烫嘴,温度刚好。
然后才打开那一罐麦乳精。
铁皮盖子 “咔嗒” 一声掀开,一股甜香、奶香气立刻飘满小屋。
小雪也醒了,坐在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风用干净的小勺子,舀了满满两勺麦乳精放进碗里,冲上温开水,用勺子轻轻搅开。
淡黄色的液体,甜香扑鼻,是这个年代最奢侈的味道。
“来。” 他把碗端到小雪跟前。
小雪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眯成月牙,甜得整个人都软了:“好喝…… 哥,真好喝……”
陈风把煮好的土豆和鸡蛋递过去:“就着吃。”
小姑娘一边喝麦乳精,一边吃土豆鸡蛋,小嘴巴吃得油亮,满足得不行。
陈风自己也端起碗,刚吃了两口。
忽然 ——
“—— 嘟 —— 嘟 —— 嘟 ——!!!”
村子上空,大队部的大喇叭忽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村干部那洪亮、带着急意的嗓门,直接炸响在整个村子上空:
“陈风!陈风同志!
听到广播后,立刻到大队部来!有要事!”
“陈风!马上到大队部!有要事!”
“陈风!速来大队部!重复,有要事!”
一连喊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急。
陈风手里的筷子 “啪” 地一下放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村里的大喇叭,从来不会这样点名道姓、连着三遍、语气这么急地喊人。
小雪也吓了一跳,捧着碗不敢动:“哥……”
陈风立刻压下心里的不安,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语气尽量平稳:
“小雪,你在家待着,别乱跑,哥去大队部一趟,很快回来。”
“嗯……” 小雪点点头,有点害怕。
“听话。”
陈风不再多话,转身就往外冲,门都没来得及轻轻带上。
他一路往大队部狂奔,心里越跑越沉。
这么急、这么准地喊他名字……
绝不是小事。
在这深山老林里,能让大队部火急火燎找他这个打猎最稳的年轻人 ——
十有八九,是山里出东西了。
是熊瞎子,还是孤狼,或是别的什么野牲口…… 出来害人了。
他脚步越来越快,心一点点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