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朱批落到第三本河工折子上,李德全掀帘进来,躬身回禀。
“陛下,凤仪宫那边递话,说沈氏带着小公子进宫了,皇后娘娘留着说话呢,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皇帝手里的笔顿了顿。
沈知微。
这个名字沉在记忆里好多年,乍一听见,像蒙尘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还没登基的时候,沈知微是京里顶拔尖的世家姑娘,春日宴上着一身杏黄裙,站在桃花树下笑,眉眼亮得像浸了光。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远远看过两眼,没敢上前搭话。
后来她嫁了工部尚书顾珩,少年夫妻,人人称羡。
再后来顾珩去江南治水,染了时疫死在任上,她就成了寡妇,带着个三岁的儿子守寡,算来也有三年了。
“她怎么进宫了?”皇帝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
“说是皇后娘娘宣她进来唠唠家常。”
李德全道:“奴才听凤仪宫的小太监说,沈氏日子不大好过。顾大人走了,顾家二老一心想让二房身上,处处挤兑她们母子,份例都克扣,这次进宫,怕是想求皇后娘娘做主。”
皇帝沉默片刻,站起身:“去凤仪宫。”
凤仪宫偏殿,皇后正和沈知微说话。
沈知微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脂粉未施,眉眼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寡居的清瘦和憔悴,看着楚楚可怜。
三岁的小公子顾明轩坐在她身边,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的。
见皇帝进来,她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局促:“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顾尚书的事,我一直记着,这些年,你受苦了。”
“陛下言重了。”
沈知微低下头,睫毛轻轻颤着,“夫君为国捐躯,是顾家的荣耀,妾带着孩子,守着夫君的灵位,心里踏实。”
话说得得体,却带着点说不出的隐忍。
皇后在旁叹了口气:“你啊,就是性子太柔,顾家二老也真是,放着嫡孙不疼,偏疼二房那旁支的孩子,明轩可是顾珩的亲骨肉,哪能就这么被挤兑。”
沈知微没接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嘴角带着点苦笑,一副不想背后说长辈不是的温顺样子。
皇帝看在眼里,心里更添了几分怜惜。
顾珩是能臣,治水死在任上,留下孤儿寡母被族人欺负,他这个做皇帝的,不管说不过去。
“顾家那边,我会让人去说。”皇帝开口,“嫡长子得了荫封是祖制,轮不到二房置喙,你安心带着孩子,有什么难处,只管进宫跟皇后说,或是直接跟我说。”
“谢陛下。”
沈知微屈膝行礼,眼眶微微泛红,“妾本来不想拿这些事打扰陛下和皇后娘娘,只是前几日明轩病了,妾想请个好太医,公婆都说不用,说小孩子家熬熬就过去了。妾实在是没办法。”
她说着声音发轻,低下头擦了擦眼角,一副强撑着不愿示弱的模样。
“胡闹!”皇帝皱眉,“皇嗣都能用的太医,凭什么不给顾尚书的儿子用?李德全,传我的旨意,往后顾府的小公子有什么不适,直接宣太医院的院判去看,不用跟顾家二老报备。”
“嗻。”李德全连忙应下。
沈知微连连谢恩,身子微微发颤,像是感动得不行。
皇帝又坐了会儿,问了问孩子的情况,叮嘱皇后多照看她们母子,便起身走了。
出了偏殿,皇帝走在廊下,没说话。
李德全跟在身后,心里门儿清。
这位沈氏,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办事却极有分寸。
没说一句求陛下做主的话,可句句都在点子上,既说了自己的难处,又显得懂事隐忍,比那些一哭二闹的高明多了。
“陛下,要不要给沈氏安排个住处?”李德全试探着问,“总让她住在顾府,也不是个事,宫里腾个清净地方,让她带着小公子住进来,也方便照看。”
皇帝脚步顿了顿,“皇后怎么说?”
“皇后娘娘也有这个意思,说沈氏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接进宫里住些日子,也能散散心。”
“那就安排吧。”皇帝淡淡道,“就住凤仪宫西跨院的静思轩,地方清净,适合孩子住,用度按诰命的份例加一倍,别委屈了孩子。”
“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傍晚,整个后宫都知道了,顾尚书的遗孀沈氏带着儿子进宫了,皇帝亲自去凤仪宫看她,还安排住到静思轩,按着诰命给的月例还添了一些
安妃坐在宫里嗑瓜子,跟身边的宫女笑。
“我当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沈知微,当年京里多少公子哥惦记她,最后嫁了顾珩。现在顾珩死了,她倒进宫来了,看着吧,这以后有好戏唱了。”
宫女小声道:“听说这位沈夫人长得可美了,跟画儿似的,性子又温柔,陛下当年好像也对她有意?”
“那还用说。”
安妃嗤笑一声,“当年皇子们哪个没惦记过她?也就是陛下那时候不受宠,没敢凑上去,现在人家守寡了,送上门来了,你说陛下能不动心?可怜宝嫔还怀着孕呢,这就来了个劲敌。”
苏柔在自己偏殿里,也听小宫女禀报这事。
她捏着帕子,眉头拧成结。
本来一个桃灼然就够让人头疼了,现在又来个沈知微。
还是皇帝的旧相识,带着亡夫的儿子,占着理又占着情。
这要是真勾搭上了,还有她们什么事?
“她长什么样?”苏柔沉声问。
“回采女,长得特别好看,素着脸都比旁人搽了胭脂还美。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细声细气,我见犹怜。”
苏柔心里更沉了。
最是这种看似柔弱的女人,最会勾男人的心。
谁晓得是不是真的来讨恩典的。
皇帝本就念旧,再加上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难保不动心。
“盯着点静思轩那边。”苏柔吩咐,“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