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仲的部队撞开南城门飞奔进城。
守门的赵构军士兵被先入城的骑兵部队撞得乱飞了出去,有的撞在墙上,有的直接卷进马蹄底下。
随后一排排的刀盾兵和长枪兵,疯一样的突入南门。
南门里的空地上,赵构军和倭军军阵刚被城外射来的箭雨洗礼一遍,阵型还没来得及重整。
随后就被冲进城的姚友仲部队杀了一个踉跄,随即两拨人杀在一起,刀砍枪捅,惨叫声和喊杀声搅成一团。
随后进城的姚友仲部队又分出两路兵,一路顺着马道往城墙上冲,一路沿着城墙根往东西两边迂回包抄,准备给赵构和平直盛来一个大包圆。
冲上城墙的那一路,迎面撞上还在跟岳飞,周伦缠斗的倭兵。
那些倭兵本来已经快把岳飞他们逼进城楼台阶下了,忽然就被姚友仲士兵从后杀来,他们扭头一看,黑压压的敌人正在自己的屁股后面捅,登时慌了神。
有个倭军足轻疯了似得大叫一声,扔了枪就往城下跑,他一跑,旁边的倭兵也跟着跑。
城墙上本来就窄,人挤人,根本逃不掉,有些倭兵急了,直接从城墙上往下跳,摔死摔伤的不下百人,剩下的不一会就被姚友仲得部队杀的七七八八。
岳飞正提刀机械地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倭兵,而后忽然觉得眼前一空。
他抬头一看,倭兵潮水似的正往后退,岳飞没反应过来,周伦从旁边踉跄着跑过来,嘶哑着嗓子喊:“援军!是援军到了!”
岳飞这才晃着身子扭头往马道那看,姚字大旗在火光里之晃,姚友仲的兵正沿着城墙往两边和中间,杀入赵构和倭人军阵。
岳飞看到这里,手里那把砍卷了刃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一屁股坐下去,被周伦一把拽住胳膊。
“大人,不能歇……官家还在城楼里呢!”
岳飞一听对啊,官家的安危为重!
随即他咬着牙直起身,又把刀捡起来,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走,咱们去保护官家!”
周伦点头,两人带着剩下的几十号人退到城楼前,摆开阵势,守住城楼入口。
可就在这时,岳飞转头一看,赵凡正站在城楼正前方的垛口那,伸头往城外看呢!
旁边有种彦崧和十几个亲兵护着!
岳飞心里一松,可紧接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冲着赵凡就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岳飞左臂上那根断箭柄还插着,血顺着已经变黑的胳膊往下淌,他顾不上,仰着头一脸泪地喊:“官家……您没事吧?”
赵凡回头一看是岳飞,赶紧弯腰去扶他。
“鹏举,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
赵凡手刚碰到岳飞胳膊,就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那力道大得吓人,像一把铁钳子似的,死也不松。
岳飞站起,拿眼睛在赵凡身上来回扫,看脸上有没有伤,看身上有没有血,看胳膊腿是不是齐全,目光又急又乱。
“官家……您真没事吧?”
“朕没事,朕好好的。可你,你这伤得……”
“臣没事。”岳飞直接把赵凡后面的话给截住了,“臣这点伤不算什么,官家只要没事,臣就没事!”
赵凡摇头,“不是……鹏举,你要记住,你……才不能有事!”
岳飞一听这话当场愣住,不知道赵凡什么意思。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赵凡会如此关心自己!
可随即,这两年来,跟着赵凡南征北战的一幕幕,全都猛地涌上心头。
他骤然反应过来,自从他投效赵凡以来,官家待他,和对别人截然不同,处处偏爱,处处提携,真心实意,远胜他人。
岳飞嗓子突然像是被堵了一样,再也说不下去了。
随即他一低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个在城墙上杀了一天,愣是没哼一声的汉子,这会儿哭得倒像个孩子。
赵凡拍了拍他的肩。
“鹏举,你还活着,朕很高兴,比给朕十万兵还高兴!哈哈哈哈!”
岳飞抬起头,满脸是泪,盯着大笑的赵凡看了好几秒,好像要确认眼前这人,真的是大宋官家?
“官家……臣刚才得知您让种彦崧搬木料浇火油……臣那时心都碎了。”
说到这里,岳飞又跪了下去,“臣没能保护好官家,要是官家有个好歹,臣就是死一万次,也赎不了罪。臣没用啊……”
“胡说。”赵凡打断他,一把又把他拽了起来,“你守住了朕,给朕争取了时间。没你,朕现在已经连灰都剩不下了。”
岳飞听完,眼泪又涌出来,低下头,额头抵在赵凡手背上。
赵凡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他隔着岳飞身上破甲都能察觉出,岳飞后背的肌肉绷得跟石头似的,那是人累到极限还在硬撑着的表现。
“好了,也让朕好好看看你。”
岳飞这才慢慢直起身,赵凡一眼就看见一柄断箭还留在岳飞左手臂中。
“快……”赵凡看了一眼伤口周围,已经发黑发紫,肿得老高,“快找医官!”
“官家,”岳飞拦住赵凡,“臣这点伤不碍事。跟着臣打到最后的那些兄弟们,都伤的比臣重。”
岳飞向旁边一指,这最后不到百人的队伍里,里面有周伦,还有王三,一个个破衣烂衫,身上全是血,互相搀扶着,看到赵凡看向他们这里,他们赶紧单膝下跪,口喊:“官家……”
“起来……都起来!你们……都是英雄!”
……
此时的城下,赵构和平直盛的部队已经彻底乱了。
赵构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部队被冲入城中的姚友仲部队,死死压制着。
他又往东看,东城方向,韩字大旗正往这边推,倭军军阵像被开水浇了的蚂蚁窝,正在四散乱窜。
他又急急站在马上往后看,北城方向,那杆李字大旗也在往这边压上,他的军队被打的连连后退,三面合围,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秦桧打马凑过来,声音发颤道:“陛下!快收拢部队,咱们从西门撤退!”
赵构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已经没了主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紧接着直接调转马头,往西一拨,两腿一夹马肚子,他自己先跑了。
他这一跑,身后的亲军也跟着他就跑,秦桧愣了一下,嘴里骂了句什么,一咬牙,也打马跟了上去。
文武官员一看赵构和秦桧跑了,纷纷拨转马头,有骑马的还好,没马的就撒开腿跑,官帽跑掉了也不捡,靴子跑掉也不回头。
不多时,文武百官跑了一大半。
只有刘光世站在那,见大量的部队还没有接到命令,都跟无头苍蝇一样,急得扯着嗓子,对队伍里那些中下级军官大喊:“都愣着干什么!告诉部队,全都往西门撤!快!”
他这一喊,那些将领们才反应过来,赶紧指挥各自的部队往西撤退。
可兵一乱,将令就不好使了,有人往西跑,有人往南跑,有人干脆扔了兵器四处乱钻。
刘光世下完命令,也不等,自己也拔马往西跑了。
平直盛那边更干脆。
他一看见赵构往西跑,就知道西面是生路,嘴里哇啦哇啦叫了一通倭语,带着身边的亲兵拨马就跟着往西门跑。
此时,北城方向,“李”字旗麾下的军队,已经彻底控制了北城。
那些零星抵抗的赵构军根本挡不住,有的跪地投降,有的扔了武器就往巷子里跑,赵构防守北城的部队土崩瓦解。
赵凡站在南城楼上,看着三面合围的阵势。
东面,韩世忠的水军已经推到了城中心,韩字大旗下,黑甲骑兵来回冲杀,倭军军阵被冲得七零八落。
韩世忠的士兵个子高大,倭兵个子矮小,两军撞在一起,就像大人打小孩,韩世忠的骑兵一长枪挥舞过去,倭兵连人带盾被挑飞出去,摔在后面倭军军阵里,带倒一片。
不一会,韩世忠就把倭军打的,退到了城市中心一处。
北面,李字军从北城往南压,把赵构军也挤在城中心那片空地上,赵构军想往西跑,却被姚友仲的兵从南面迂回堵住,现在是四面包围,两万多赵构军和倭军被三方大军围在方圆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人挤人,马挤马,乱哄哄的,如待宰的羔羊。
西面,赵构和平直盛各带着千把人已经快冲到了西门下。
赵构跑在前面,后面跟着秦桧,秦桧后面跟着一些文武官员,再后面是刘光世带着的几百骑兵,最后面是平直盛还有他的倭军残部,一个个跑得丢盔弃甲,路上扔了一地的刀枪旗帜。
此时,姚友仲的中军也已冲进南门,姚友仲一进入南门,扯着嗓子向周围大声问:“官家在哪?官家在哪?”
有个重伤的守军士兵往城楼上一指,姚友仲抬头看见岳飞正在被医官包扎手臂,知道赵凡应该就在上面,立刻下马往城楼上跑。
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城墙,因为跑得急,脚下的靴子踩在血水里,翻过倒在马道上的尸体,有几次差点滑倒。
一跑上城墙,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城墙上面坐满了己方伤兵,有的靠着墙,有的躺在地上,医官蹲在伤兵中间,正在挨个治疗包扎。
姚友仲看着城墙上惨烈的战场景象,知道这些天杭州城抗敌的残酷,也知道要是自己再晚来一会,也许就再也见不到赵凡了。
想到这里,他脚下又加快脚步,再往前走,就看到了岳飞和周伦。
岳飞坐在垛口下,闭着眼睛歪着头像是睡着了,他的左臂垂着,整条胳膊已经发黑发紫,手臂中间刚刚包扎过。
周伦则靠在另一边的墙上,背上也是刚刚包扎好,看见姚友仲,想要挣扎着起身,姚友仲两步跑过去,蹲下把他按住。
“好兄弟,好好休息!”
周伦点点头。
姚友仲起身,扭头看见种彦崧和冯益等站在城楼门口,知道赵凡就在城楼里,他的步子猛一下子沉了。
冯益等人也看见姚友仲,随后指了指城楼里面。
姚友仲深吸一口气,走近后,推门进了城楼内,往后堂屋走去。
后堂屋那,李泽福看见姚友仲,冲他点点头,而后推开后堂屋门。
一推开屋门,一股子火油刺鼻的油味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冲。
姚友仲的心猛地往下一坠,这是干什么?难道是……
一想到那种可能,姚友仲猛地冲进后堂屋,看见赵凡站在屋子中间,后面皇后朱琏坐在一张木床上,怀里抱着太子赵谌。
两旁站着几十个侍女,都在低声抽泣,旁边堆满了沾满火油的木头,不用想都知道干嘛用的。
姚友仲一看见赵凡,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一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臣死罪!臣死罪啊!”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不敢抬头,他怕抬头看见赵凡脸上的表情,他觉得自己来得太晚了,赵凡这是准备要殉国啊!
他要是再晚来一会,这一屋子的人,可能就没了!
赵凡一看姚友仲来了,走过去,弯腰伸手,一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朕不废话。”赵凡的声音很稳,不像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的人,只是平静的眼神里面,姚友仲看到了惊天动地的怒火。
“你给我把赵构,刘彦宗和平直盛带回来,不管死活!”
姚友仲嘴唇抖了抖,最后挤出一个字:“是!”
他转身往外跑,一口气跑到城下,随即翻身上马,冲着周围大喊:“前军精锐跟着我……走。”
随后带着大批部队向西而去。
此刻的赵构,已经跑出去快一炷香了。
跑着跑着赵构一抬头,发现前面是西城城楼。
他一拉缰绳,马儿唏律律一声叫,停了下来。
随即他一拨马头,往西城马道上冲,身后秦桧,和跟来的一些文武官员跟着赵构往城楼上跑。
跟着赵构的一千骑兵精锐,赶紧在各个路口建立防御,防备敌军。
赵构一跑到城楼上,踩着马镫往东面看。
只见东城,南城方向都是火光冲天,忽隐忽现的宋军各勤王大旗,在火光里晃来晃去,喊杀声一阵接着一阵传过来。
平直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上了城楼,一上到城楼,他把手里的倭刀往地上一插,喘着粗气问赵构:“陛下,我这里还有一千多人,加上你的一千多人,咱们是在这里建立防线,接应我们被围在城内的兵马?还是……”
平直盛话说一半,意思很明白,是留在这里接应,还是干脆直接跑路?
赵构此时已经吓得快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着,转头看向秦桧。
秦桧正在赵构身后喘着粗气,看见赵构目光过来,他往城里城外都看了一眼,随即摆手道:“不能停!眼下看,这几路勤王大军不下五万,我们根本打不过。
趁他们还没合围,咱们得赶紧逃出杭州城,然后向北跑,先回建康再做打算。”
赵构赶紧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对,先回建康,回建康!”
平直盛心里随即暗骂了一句。
前几日他还当着众人的面说,赵构没登基,算不得皇帝,这会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顾不得脸面,直接开口附和,“陛下说的对,秦先生说的对!”
两方正打算赶紧出城往北跑,忽然听见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下吓得众人均是一哆嗦,以为是勤王军的人马围过来了。
片刻有人来报说是刘彦宗的人!
秦桧赶紧扒着城墙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冲赵构喊:“陛下别慌,真是刘彦宗的人!”
赵构跑过去向城外看,果然,来的约莫四五百骑,衣甲残破,旗也歪了,为首的那人正是刘彦宗,
刚才刘彦宗的三千骑兵被姚友仲得部队,在南门外被打散,他带着剩下人马沿着城墙来到西门,想再看看什么形势,正好碰见赵构,平直盛。
赵构一挥手,众人冲下城墙,出了西城,秦桧一见到刘彦宗,大喊:“刘特使,大势已去,咱们先回建康!”
刘彦宗在马背上晃了晃,看着前面已经两眼无神的赵构,咬着牙只得回秦桧道:“也只有如此了。”
“大家跟着走。”此刻赵构已经完全跟傻了一样,被左右几个亲兵护着,秦桧现在主持大局,领着众人开始往北撤退。
等到赵构众人往北面跑后,一队赵构军骑兵举起火把向西跑去……
等赵构他们跑出西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姚友仲带着三千精骑追到西门。
一到西门,姚友仲勒住马,随即跑上西城楼上,往西看了一眼,看见一队骑兵举着火把正朝西疾驰。
他没有立即下令,而是又向北方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听见有马蹄声,那马蹄声像是从西面传来,又像是从北面传来。
他的眼睛眯了眯,随即一咬牙,把马鞭往西一指:“追!”
三千精骑从西门鱼贯而出,冲向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