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留在城里的赵构军和倭军二万人,在三路勤王大军的挤压下,抵抗不长时间后,赵构军先垮了。
大量的士兵扔下兵器四散逃生,被勤王军一一擒获,背手绑在一起等待处理。
但离着不远的那一万多倭军,则是负隅顽抗,平直盛跑了之后,剩下的倭军没了主心骨,可还有几个足轻头目领着军队,在巷子里死战。
最后韩世忠一看,也不进攻了,直接把巷子两头一堵,弓弩手爬上墙头,居高临下往巷子里射。
倭兵挤在窄巷里,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一排一排地倒下去,最后把几个倭兵头颅杀急眼了,把刀往地上一插,跪下来哇啦哇啦说着什么。
一会又就看见他们一个个解开衣服,拿刀往自己腹部上划拉。
随着刀插入腹部,划开肚皮,瞬间鲜血涌出,里面的肠子肚子不浪骨子全都挤了出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不过这几个头领一死,整个倭军算是彻底蔫了,一个个跪地投降,不打了。
赵凡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中心的战斗一点点平息下来,随后返身回到城楼后堂内,他要在这里等待众将汇报。
韩世忠把巷战收尾的事交代给身边副将,自己打马直奔南城。
他心里揪了好些天了,今天一到杭州东城,就看见这些天大战后留下的残酷景象,可以说是满目苍夷。
所以韩世忠必须亲眼看见赵凡安然无恙,他这颗心才能落地。
到了南城下,他翻身下马,蹬着满是血污的台阶往城楼上跑。
守城的士兵见是韩世忠,赶紧往两边让开。
上了城楼,迎面看见种彦崧和冯益守在门口,两人眼眶都是红的,韩世忠没敢多问,推门就进了后堂。
一进门,一股刺鼻的火油味直冲脑门,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抬眼一看,满屋子堆满了沾满火油的木料,瞬间韩世忠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下子全明白了。
韩世忠看着正中坐着的赵凡,快走两步,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臣有罪!臣让陛下身处险境,臣万死!”
他是真的后怕啊,要是自己的大军晚来一会,大宋的官家是不是就要烟消云散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么庞大的帝国分崩离析,百姓生灵涂炭,那他就是罪人!
想到这里,韩世忠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起来吧,朕没事。”赵凡的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
韩世忠没动,紧接着他激动道:“官家……您身负大宋复兴,可……可不能……”
韩世忠说不下去了,官家这些年带着他们东征西讨,眼看就要收回燕云故土,恢复大宋百年荣光,要是现在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好。
“朕这么做,是不想我大宋帝国蒙羞。城破之日,朕若被俘,受辱的不光是朕一个人,是这满城的将士,是这大宋的江山。朕……是无奈之举。”
赵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满屋子的木料上扫了一圈,伸出一口气:“幸好爱卿及时赶到。朕没事了。”
韩世忠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官家……”
“行了。”赵凡起身走到韩世忠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城内的情况怎么样了?”
韩世忠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情绪压了回去,回话道:“城中心已经拿下了,赵构军大部投降,倭军斩杀五千,剩余一万也降了。只剩下些零星的抵抗,天亮之前能打扫干净。”
赵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刚往床边走了两步,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
“官家!”冯益眼疾手快,一下子扶住赵凡的胳膊,把他稳住。
此时赵凡脸色白得吓人。
旁边的侍女也赶紧上来帮忙,几人手忙脚乱把赵凡平放在木床上,随即冯益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一边哭一边骂:“这群挨千刀的……搞出这么多乱来,害的官家这些天就没合过眼,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韩世忠只在下面干着急,不敢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清亮的声音从城下传来:
“大哥!大哥!”
这一喊,竟然喊得赵凡眼皮动了动,嘴里还含含糊糊念了一句:“三妹……”
话音刚落,后堂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赵福金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她一身黑甲衣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溅着血点子,头发散了一半,被她简单挽着,更显巾帼风采。
她冲进屋,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扶着门框才站稳。
一抬头,看见满屋子的木料,火油罐子,又看见赵凡躺在床上被众人围着,她整个人僵住了。
“大哥……”赵福金凄厉喊着,嘴唇哆嗦着,扑向赵凡,“大哥……你怎么了啊?”
赵福金还以为赵凡死了呢!
赵凡听见她的声音,硬撑着睁开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从旁伸出手,冲她招了招。
赵福金一看赵凡没死,赶紧跪在赵凡身边,双手捧住赵凡的手。
可她一摸赵凡的手,不对劲,一翻过来,她愣住了。
赵凡的指头上全是血口子,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是?
赵福金抬头看向冯益。
冯益是赵凡的近侍,天天伺候在身边,应该知道怎么回事。
冯益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抽泣道:“官家这些天每次困得撑不住了,就拿刀子往指头上划一下……”
这一下,赵福金明白了。
下首的韩世忠也明白了。
顿时这些人心疼的,又是一阵泪水洗脸。
赵凡则是用低沉的声音道:“三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朕没事。”
说完,赵凡眼皮一合,手一松,整个人沉了下去。
“大哥!”赵福金吓得魂飞魄散。
侍女太监们都围了上来,有的去喊医官,有的去拿毛巾和水,冯益抱着赵凡的头只喊阿弥陀佛。
韩世忠急的不知所措,但他不敢上前触碰赵凡身体。
赵福金手快,摸了摸赵凡的脖子,片刻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都别慌。”赵福金冲众人大喊道,“官家这是睡着了,没什么大碍。”
众人一愣,纷纷凑过来看。
果然,赵凡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又深又长,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还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快。”赵福金接着又道,“抬轿子来,把官家抬到皇后别院去,这儿风大,又是火油又是血的,不能给这儿歇。”
种彦崧和几个亲军赶紧跑出去张罗轿子。
赵福金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木料和火油,咬了咬牙,对韩世忠说:“韩将军,劳烦你一会把这些东西都搬出去吧,不吉利。”
韩世忠点头答应。
不一会轿子来了,赵福金和冯益一左一右架着赵凡上了轿子,一行人慢慢下了城楼,而后向皇后别院快步而去。
韩世忠看轿子下了城楼,随即挥手,几十个亲军跑上城楼进入后堂,七手八脚把后堂的木料往外搬,油罐子拎走。
不多时,后堂便清理干净。
皇后别院里,灯火昏黄。
朱琏刚把赵谌哄睡着,自己正坐在床边打盹,忽然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侍女跑进来,脸色紧张道:“娘娘,官家晕倒了,正在往这边抬!”
朱琏猛地站起来,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刚跑出去,就看见一顶轿子停在了皇后内院门口。
朱琏冲出院子,一把掀开轿帘,看见轿子里躺着的赵凡,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脚下一软,差点栽倒,被赵福金一把扶住。
“嫂子!官家没事,就是睡着了。”
朱琏抬起头,看见赵福金满脸血点,头发散乱,黑衣甲破得不成样子,她嘴唇哆嗦着,一把又把赵福金搂进怀里。
“三妹……三妹啊……”朱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喊她。
这些天,朱琏一个女人端着皇后的架子,愣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就在刚刚,官家差点带着他们一家三口自焚殉国,现在,她再也扛不住了。
“三妹啊,差一点,咱们就天人相隔了!”
朱琏趴在赵金福肩膀上哭。
她一哭,赵金福也哭。
“嫂子……我知道,你们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朱琏拍着她的后背,强忍着把自己的眼泪止住,“把官家抬进屋,让他好好休息。”
侍女们把赵凡抬进皇后寝室,朱琏亲自给赵凡脱了鞋袜,解开外袍,拿热帕子给他擦了脸和手,又叫来医官给赵凡的手指涂了些药。
那一夜,皇后别院的灯一直亮着。
深夜,北面官道上,赵构的马队一路狂奔。
夜风灌进赵构的领口,吹得他直打哆嗦,可他不敢减慢一丝一毫,像是身后的夜色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似得!
有好几次,秦桧都想让队伍慢下来,让马儿喘口气。
可看赵构这副样子,他没能说出口。
不知道又跑了多长时间,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赵构听见,身体跟应激似得趴在马背上,闭着眼,脸色苍白。
秦桧回头扫了一眼,夜色里看不清楚,只听见蹄声如雷,心里也是一惊。
他刚才明明安排了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往西边跑,当疑兵引开勤王追兵,怎么这么快又追上来了?
“陛下先走!”秦桧冲赵构身边亲军喊完,拨马等了几步,等平直盛和刘彦宗追上来,冲他俩喊道:“后面是什么?”
刘彦宗:“是追兵,他们没上你的当。”
秦桧一皱眉,“平将军!刘特使!咱们三家每人出三百骑兵,拖住后面!”
平直盛点点头,回头冲自己身后的倭军骑兵挥了挥手,叽里呱啦喊了一通倭语。
随后三百骑从队伍里分出来,拨转马头,朝来路方向列阵。
刘彦宗那边也二话没说,手里马鞭一指,三百骑金兵从侧翼迂回过去,两拨人合在一处,迎着后面的追兵就冲了过去。
秦桧冲刘光世点点头,刘光世手一挥,一员副将调转马头,大喝一声:跟我来。
随即三百赵构精骑也回头杀了过去。
后方追击而来的,正是姚友仲。
姚友仲刚才正往西追着那队拿火把的骑兵,可刚跑了十里路,就觉得不对劲,谁逃跑还高举火把让你看见?明显就是疑兵。
所以他调转马头,向北追来。
刚才在城楼上,他听到有一阵马蹄声是从北方传来的,他马上想到赵构应该是朝北方去了,所以直接向北追来。
追着追着,姚友仲就知道自己对了,前面出现了一只人马,看规模就是他要寻找的赵构等人。
就在这时,忽然前面黑压压冲出来一彪骑兵,火把也不打,闷头就往自己阵里撞。
姚友仲赶紧勒马,长枪一横,大喊一声:“注意……列阵!”
三千精骑训练有素,前排枪骑兵和敌人杀在一起,后排弓弩手搭箭,转挑落单的敌人射击,不多时,倭骑和金骑倒了一片。
不过这些骑兵悍不畏死,剩余的人继续硬冲姚友仲骑兵阵,刀砍马踏,搅成一团。
不多时又是一股三百人的骑兵冲了过来,这一次一看就是赵构的骑兵,前头骑兵手上还拿着一面宋字旗,何其讽刺。
姚友仲被缠住手脚,足足打了半个时辰,才把这千名骑兵收拾干净,姚友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咬牙骂了一句后,收拢骑兵继续追。
赵构那边一路狂奔,跑到余杭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朝霞。
马儿跑得浑身是汗,嘴角全是白沫子,赵构的两条腿夹着马腹直打颤。
秦桧让众人放缓速度各自清点人马,三千残兵跑散了大半,跟在身边的不到一千。
就在这时,几个赵构的传信兵风尘仆仆的从北面跑来,几人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赵构,赶紧打马跳下,冲着赵构禀报:
“陛下……归德府和建康府急报,他们被开封大军围困,现在……可能已经……被占了。”
赵构正趴在马背上,听完后抬头看了那传信兵一眼,随即猛地坐直了,大声问:“你,你说什么?”
“归德府和建康府,”那传信兵一字一字重复,“被开封占了。往北的路……也全断了。”
赵构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哦”,随即他眼睛往上一翻,直挺挺往旁边一歪,就要坠落马下。
旁边亲兵眼疾手快,扶住秦桧,慢慢把他扶下马。
秦桧赶紧下马,用手掐人中,用水壶往嘴里灌水,好一会赵构才悠悠醒转,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没了,都没了。”
秦桧冷声问传信兵:“到底怎么回事?两座大城怎么说没就没了?”
“回大人,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好像是一夜之间,两座大城就被围了,消息传出时,敌人已经攻入城中!”
这时,赵构双眼望着霞光初起的天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硬挤出来的,比哭还难听,随后嘴里就一直说着,“大哥……大哥……”
跟中了邪一样。
看到赵构这个情况,又想到建康和归德都回不去了,秦桧在心里说:怎么办?往哪去?
他看了看一旁的刘彦宗,又看看平直盛。
此时此刻,整个江南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既然如此,那不如带着赵构进入金国,而后再图其他。
想到这里,秦桧一指太阳升起的地方,冲众人道:“为今之计,咱们向东……从海上回金国,以图东山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