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入夜,西湖皇后别院灯火通明。
赵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临近傍晚才悠悠醒来。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撑着身体,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召所有勤王将领……即刻来见。”
正好朱琏端着一碗粥进来,见他醒了,赶紧冲到赵凡身边:“官家醒了……快,先把粥喝了。”
赵凡靠在软被上,朱琏亲自给他喂粥。赵凡喝了两口,忽然问:“对了,先前从北门而来……那个‘李’字旗的将领,到底是谁?”
看着赵凡那一脸认真的样子,朱琏抿嘴而笑,眼睛都弯了:“是福金寻来的援军,官家一会见了就知道了。”
“你现在告诉朕。”
“不告诉。”
“朕是皇帝。”
“皇帝也得喝粥。”朱琏把碗往他嘴边推了推,“听话,一会官家自然就知道了。”
赵凡深出一口气,嗔怪地看了朱琏一眼,无奈把粥一口闷了,心里却更加纳闷。朱琏笑看着赵凡古怪的表情,脸上憋着笑,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时间不长,韩世忠和妻子梁红玉,左臂打着绷带的岳飞,赵福金,还有周伦等各军主要将领,都来到皇后别院。
赵凡今天要宴请众将领。
等这一二十人一一就坐,赵凡看向众人。
下首众人,尤其是岳飞和周伦两人,身上和脸上都带着伤,可两人的脸上却是一副光荣振奋的神情。
赵福金脸上有几道擦伤,也敷了药,简单包了一下,没有大碍。赵凡环顾一圈,只有韩世忠和妻子梁红玉身上没伤,完完整整。
不多时,皇后朱琏携太子赵谌在一众侍女的服侍下缓步走出。
朱琏换了一身常服,发间挽着一支白玉步摇,走一步,垂珠便轻轻碰一下,声音细响,悦耳好听。
赵谌小大人似的挺着胸,嘴角还沾着一点刚才偷吃的糖霜,被朱琏不动声色地拿帕子一擦,立刻老实了。
母子俩一左一右在赵凡身边坐下。赵凡看见自己的老婆孩子来了,十分高兴,看得眼睛都化了。
此时酒宴尚未开席,殿中先热闹起来。
每人案上都摆着热炙羊肉,蜜渍樱桃和新剥的荔枝,酒壶温在热水里还未温好,冒着热气。
现在虽然已经四月,但天气还凉,院中前后左右四个呼呼燃烧的大火盆,让整个院落亮如白昼。
众将见到皇后和太子也来了,纷纷起身,先向赵凡庆贺道:“官家洪福齐天!大宋国运定然蒸蒸日上!”众人声音大,震得小赵谌直捂耳朵。
赵凡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不来这些虚的,大家随意说话,不必拘束。酒还未温好,别先把嗓子喊哑了。”
众将哈哈一笑,果然都放快下来,有将领偷偷把勒紧的腰带松了一格,生怕一会酒来了,喝得少了。
赵福金最是个坐不住的人。她提着裙角,一溜烟便溜到梁红玉身边,笑眯眯道:“梁将军,久闻你文武双全,今日咱们交流交流女红心得?”
梁红玉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忙用袖子掩住,正要起身见礼,被赵福金按住,她只能坐着道:“公主,您找末将聊女红?可末将不会啊。以前阿娘教过,可一看俺的针脚大得能穿个手指头,还把俺打了一顿。”
她这一说,院内众将和赵凡都哈哈大笑,连皇后朱琏都忍不住捂嘴,羞得韩世忠脸上一红,赶紧拉她衣角。
梁红玉不悦,一扒拉韩世忠胳膊,没好气道:“咋了,俺说的不对吗?”
“你这婆姨,少说两句。”韩世忠小声道。
这一下,赵凡和众将又是一阵哄笑。
赵福金则不管众人,直接挨着梁红玉坐下,从袖中摸出一方绣帕,上面绣着两只歪头鸳鸯,得意道:“你看,这是我家相公买给我的,这两只鸳鸯是不是很娇?”
梁红玉拿着绣帕端详半晌,诚恳道:“像两只喝醉了的鹌鹑。”
噗嗤——
韩世忠刚喝了口水,一下子喷出来。又引得院内众人大笑。
赵福金气得拿帕子拍梁红玉肩膀,梁红玉嘿嘿笑着道:“不过绣在护心镜的内衬上,倒是能辟邪!”
梁红玉说这一会儿话,快把赵凡笑岔气了,这哪里是个女人,分明是个百战将军!不过梁红玉还就是个女将军!
见和梁红玉说不到一块儿,赵福金眼睛一转,拉着梁红玉跑到皇后朱琏身边。
三个女人凑成一团,开始叽叽喳喳,这才说到了一起。
朱琏说养儿心得,赵福金说女红好看,梁红玉自顾自说她的作战心得,三个女人虽然说的频率不同,但很奇怪,大家都很和谐,没有一丝违和感。
众将看着三个女人叽叽喳喳,想笑又不敢笑,只盼着酒快点温好,好赶快喝醉,然后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不一会,酒温好了,正要倒酒,这时,有亲兵跑到赵福金耳边小声几句。
赵福金眼睛一亮,赶紧对赵凡禀报:“官家,那个打着‘李’字大旗的将领来了。”
正说着,一位年纪近六十的老人,稳步走入院中。
他一进来,满院将领纷纷起身冲他拱手行礼。
赵凡赶紧看过去,看到来人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赵福金几步跑到门口,挽着那位老人的手臂走了过来。
赵福金搀着的,竟是丞相李纲。
李纲一身灰布袍子,右手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小臂,上面缠着粗布绷带,显然是受了伤。
李纲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显出来,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一进门就哈哈大笑,笑声爽朗。
“臣李纲……见过官家。”
赵凡赶紧起身,迎着李纲走过去,一把扶住要下跪的李纲:“丞相……你……怎么来了?”
李纲扶着赵凡的手臂,被赵福金搀着慢慢站起,随即收住笑容,眼眶慢慢红了:“官家,臣来晚了,让官家……受苦了。”
“丞相快坐!”
赵福金搀着李纲坐下,没等李纲说话,她先把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原来水寨大火后,赵福金知道再等下去杭州城一定守不住。当天夜里,她决定不能等了,必须出城寻找援军!
可她站在北城楼上,看着东面江口上倭军大营连成一片,北面赵构军的营帐层层叠叠,南面和西面刘彦宗的铁骑在各路口来回巡逻,已经把杭州城围得铁桶一般。这该如何是好?
赵福金站在城楼上想了半天,最后把目光重新投向北方。
北边是赵构大军的营地,但赵构军这一次没有参与围城,大军都在营地,外面只有小股巡逻部队,相对容易跑出去。想到这里,赵福金决定连夜动身。
她带着八名亲军,化妆成赵构军士兵,趁夜色伪装成巡逻士兵,从赵构大军营地外围大摇大摆地溜出了重围。
穿过营地外围时,还撞上一队巡逻兵。
那队巡逻兵举着火把,她这些人也举着火把,双方面对面擦肩而过,巡逻兵并没有怀疑赵福金这些人的身份,可能想着:谁会这么大摇大摆地,不要命了?可以说有惊无险。
巡逻兵走过去之后,赵福金说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随后骑着马跑了一天一夜,中途除了“解手”外,吃喝全在马上。
等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她刚翻过一道山梁,忽然看见山下平原上,一片黑压压的士兵正在急行军往她这边来。
赵福金赶紧隐蔽起来,等她看清中军大旗的时候,惊喜地差点晕过去。
那是宋军的旗帜。
她没有冒失冲过去,而是先让人去禀报,等最后得知部队中军将领是丞相李纲时,她惊讶地大叫。
等她来到中军,还真的看见李纲坐在案后,正对着一幅地图皱眉。
这时李纲抬头看见她,愣了好长时间才认出她,赶紧上前“真是公主?!”
赵福金见李纲认出自己,当时就哭了。
李纲带着一万多人的勤王大军,连日急行军,风尘仆仆,看见是她,喜出望外。
赵福金马上给李纲说了杭州城内和周边的情况,李纲也没想到杭州攻防战打得这么惨。
他随即告诉赵福金,韩世忠的三万大军也已经从海上出发,前去救援官家,不日就到。
现在咱们加快行军,一定要在杭州城破城之前,和赵构军接战,这样才能最大可能救下官家!
赵福金跟着李纲的大军没日没夜地赶路,终于及时到达杭州城下,对赵构军后方发起进攻。
赵凡听完,看看李纲,又看看赵福金,半晌,笑骂道:“你这个丫头,还害得朕好一阵担心,你也不怕路上出什么意外……以后不许这样了。”
赵福金眼睛马上红了:“臣妹只想着赶紧找人来救官家,自己的命没什么好担心的……况且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赵凡点点头,兄妹情谊自不必多说。
这时,赵凡看向在座众人,发现还少了一人,眉头微微一皱:“对了,杭州知府钱正呢?”
院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众将面面相觑,都不知道钱正在哪。
赵福金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回道:“官家,钱知府……受了重伤,眼下正在医官院救治。”
赵凡脸色一沉:“到底怎么回事?”
赵福金说:“昨晚我军正和赵构军厮杀,有人来报,说刚才混战,救下一个被赵构军绑着的胖子,后背还中了一箭。
臣妹过去一看,发现是钱知府,赶紧让医官救治。如今一天一夜了,人还是一直昏迷不醒,医官说……情况危急,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这一两日了。”
赵凡听完,一拍面前桌案,沉声道:“传朕口谕,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救活钱正!告诉医官们,钱正若有个三长两短,朕拿他们是问!”
殿中众将闻言,齐齐起身抱拳:“官家仁厚!钱大人一定转危为安!”
这时,众人面前的酒均已温好,倒满。赵凡让众人都坐下,开始摆宴庆祝。但因为钱正的事,席间众人说话都很小声。
酒过三巡,赵凡忽然问起赵构他们现在会往哪里逃。
李纲放下酒杯,捋着胡子道:“他们一定会往北逃往建康,只是可惜啊……他赵构做梦都不会想到……”
赵凡追问:“想到什么?”
李纲面上流露出喜色,对赵凡道:“先前官家独自南下来杭州前,不是传旨让孙傅领一万人先去攻打赵构的归德府吗?”
赵凡点头。
李纲身子往前倾了倾:“旨意下达两日后,孙傅领兵出开封城去攻打归德的同时,臣率领一千禁军精锐,南下向蔡州,颍州去了,而后又转去了泸州。
这几个地区给臣提供了一万五千精锐士兵,臣就带着这些人先去攻取了赵构的建康府……现在的建康城,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
院中众人听完都安静下来。
尤其是经历了半月血战的岳飞,本来手臂绑着靠在椅子上,听到这话猛地坐直了,牵动左臂伤口,疼得他一龇牙,可脸上全是震惊。
李纲又继续道:“当时建康城里,只有张俊带着三千老弱留守建康。臣看准时机,让小股部队混入城中,午夜时,小股部队打开城门,大军入城,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便拿下建康。此刻张俊已经被押往开封,想必现在已经入了皇城司的大牢,该吐的不该吐的,都已经吐干净了。”
岳飞听到这里,脸上激动得很,这些天被赵构压着打,现在这口气终于出来了!
“哦,还有,”李纲接着又道,“臣攻下建康,要继续南下时,收到孙傅消息,归德也已经被攻下,他赵构已经没有任何落脚之地了!”
“好啊!”
“打的漂亮。”
座下众将都很欣喜。
赵凡听完哈哈大笑,拍着案几道:“好,好你个李纲,你也学会偷家了,真是我的好丞相!”
众人高兴,这样一来,赵构已经没有地方可去,成了丧家之犬。
韩世忠一口喝完碗中的酒,往案上一放,大笑道:“恐怕此时,他赵构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了!”
众将大笑。
李纲也笑,笑完后又道:“现在我的判断,西面都是山区,赵构他们这些人,往西就是死路。所以他只有往北,可北面建康,归德都已被我们占了,他半途得到消息一定会往东……
往东,倭人平直盛会回到他的东瀛岛,赵构则会和刘彦宗一起逃亡金国,以图东山再起!所以……”
赵凡接话道:“所以他们只能往东,从海上分头跑。”
李纲点头拱手:“官家英明。”
“昨天深夜,我已命令韩世忠的一部精锐骑兵去追逃赵构,我想应该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把赵构,刘彦宗,平直盛他们几人捉来,就算捉不住活的,死的也可以!”
这时韩世忠站起身:“官家,丞相,姚友仲大人亲自去追赵构他们,我也派了一支骑兵,两路骑兵一定能活捉他们。”
赵凡点点头:“如此这样,赵构等人插翅难逃!”
他随即举起酒杯,冲在座众将环了一圈:“诸位,此战,是朕登基以来最险的一仗。朕在城楼上,火折子都点着了,就差往木料上扔了。”
这话一说,院中气氛骤然沉下来。
岳飞红眼咬牙看着赵凡,当时的情况真是太险了,官家差点就没了。
韩世忠,梁红玉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周围众将都是一脸凝重。
赵凡把酒杯又举高了些:“可朕当时没扔。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