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皇家祖制,皇子洗礼后的七天,要举行祭天仪式。
赵凡已经交代过,一系列的祭典全部按最高规格进行,礼部官员不敢怠慢,一一准备。
祭天要用最高规格的仪仗,叫“大驾卤簿”
大驾的意思是皇帝亲临,卤代表护卫甲兵的人数,薄指皇帝出行要全套礼仪。
合起来的意思就是,全套礼仪护卫,皇帝亲自出行祭天。
赵凡前一天晚上都没怎么睡,他一直在御书房里修改祝文,改了三遍才最终确定。
第一遍写的是“诞育嫡子,国本有继”,他觉得太简单。
第二遍加上了“河北全境收复,故土尽复”,还是觉得不够。
第三遍他把两件事合在一起写,笔锋一转,写成了“上告昊天,大宋未亡,后继有人,统御天下。”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了很久。
这份祝文,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赵家不只是生了个儿子,赵家把丢了的疆土打回来了,不仅如此,他大宋王朝还要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
第七天一早,天还黑着,赵凡就起身了。
穿衮服的时候,内侍跪着给他系腰带,他低头看了一眼。
衮冕上的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道纹路都是金线绣的,在烛光下泛着暗光。
他伸展手臂,让内侍把大带系紧,腰带勒进腰里,赵凡忽然感觉,大宋江山就如同他现在的身体,天人一体的感觉。
他仔细体会这种状态,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真是太奇妙了,一种天下尽在我掌握中的感觉!
穿戴完毕,赵凡走出宫殿。
皇帝车驾停在宣德门内。
他坐的这辆车虽是太宗年间传下来的旧物,但制作十分精巧,竟然到了“措杯水其上而不摇”。
意思是:放一杯水在车上,车走起来水面纹丝不动。
北宋历代皇帝祭天都要用到它,平时妥善安放,只有大事时才把它请出来。
赵凡踩着踏板登车时,靴底在铜踏板上蹭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踏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历代皇帝御驾乘辂的日期。
最上面一行是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的字,意思是真宗时期乘坐此驾完成的一系列国家大事。
赵凡只是顿了一下,多看了一眼,便坐进了车驾中。
车驾从宣德门出发,经南薰门出城,往城南圜丘而去。
前后仪仗绵延数里,最前面走着的是大象队。
这些大象,各个身高一丈有余,是从南方来运来的,饲养在皇城的,每逢重大庆典才让它们出来打前队。
前面四头大象,个个姿态稳重,身披黄色花环。
大象背上驮着木莲花座、金蕉盘、铜铃杏叶,红犁牛尾拂在风里甩动。
象队后面是骑吏,鼓吹,太常卿,金吾卫,再后面是各种旗帜,青龙旗,白虎旗,朱雀旗,玄武旗,五色旗依次排列,旌旗蔽日。
最后面才是皇帝车驾,车驾两侧跟着李福泽和他的殿前司所有御前侍卫,浩浩荡荡,铁甲森然,护卫着赵凡。
开封城的百姓看见皇帝车驾出来,都围拢过来,百姓们知道皇帝得了皇子,要大办特办,很多百姓整夜等在皇城外,就是想讨一个好彩头。
有百姓带着孩子从城外走了两个时辰过来,就为了看一眼天子的仪仗。
还有很多人站在街边茶铺的条凳上踮脚张望,茶铺老板索性把门板拆了,搭了个简易看台,一人收三文钱,可以看一天。
人群里还有小贩在卖蒸饼和熟水,趁着这个机会小捞一笔,嗓子喊得比鼓乐还响。
赵凡坐在车驾里,车帘半卷着,他能看见外面的百姓,百姓也能看见他大概。
他看见了人群里一个穿补丁衣裳的老妇人目光虔诚,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咚咚直响。
他也看见了一个年轻后生站在茶铺看台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眼里全是好奇,没有畏惧之心。
现在的百姓有了安稳的生活,显露出了放松的状态,这也是赵凡乐意看的。
但脑海中,不由自主又想起曾经刚穿越来时,那时开封城的状态。
那时金兵围城,御街两侧的铺面全关了门,百姓躲在家里,连灯都不敢点,一双眼睛战战兢兢,全是恐惧。
赵凡那时骑马经过街道,百姓把门都掩得结结实实,百姓那时都觉得,开封城过不了金人这一关。
不但百姓觉得那一仗打不赢,就连赵凡那时登上城墙,看着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金军营帐,他心里也没底。
可如今,金人围城大军被他打得一败涂地,完颜宗望被炸死,再到现在河北全境收复,有些事真的想都不敢想。
赵凡坐在车驾里,从宣德门到南薰门,听着一路上喊的“万岁”声,心中感慨。
车驾辘辘往前,鼓乐喧天。
不多时车驾缓慢停下,赵凡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
圜丘到了。
圜丘就是皇家祭天所在。
赵凡刚重生时,在圜丘杀了三个祸国殃民的奸臣,稳住民心军心,这才在后面打赢金人。
赵凡一步一步向上走着,台阶是青石砌成,每一层都有台阶,四面各十二级。
坛顶设昊天上帝神位,旁边配有太祖,太宗画像。
坛下设从祀诸神位,一共七百七十一个,祭器九千二百零五件。
赵凡踩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一直走到坛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风从四面刮过来,带着夏日的燥热,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站在坛顶往下看,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片,最远处是围观的百姓,再远处是开封外城墙轮廓,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
赵凡走到昊天上帝神位前。
祭柴已经架好,火焰从柴堆底部窜上来,浓烟笔直升入天空。太常卿唱礼:“初献……”
赵凡从司樽手里接过帛,双手捧住,举过头顶。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然后把帛放在神位前的案上。
“亚献……”
爵,酒,他三次举起酒器,手很稳,酒洒在坛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祝文由太祝宣读。
太祝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送到坛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嗣守丕基,夙夜惕厉。靖康初年打退金围之兵,河北之役,将士用命,故土尽复。今嫡子诞生,国本有继。上告昊天,大宋不亡,伏惟尚飨。后大宋繁荣,将鹰击四海!”
太祝念到“大宋繁荣,鹰击四海”八个字时,坛下的百官中有人抬起了头。
那些人看见赵凡站在坛顶,衮冕压着头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炯炯。
这是皇帝要带着他们一统天下的意思啊!
坛下的武将们一个个情绪激动,目光坚定,神采奕奕。
尤其是北方前线而来的那些个武将们,他们的反应更直接。
种师道虽然没来,但他麾下第一猛将杨可世来了。
宗泽没来,但他手下骑兵都统制沈天放来了。
岳飞没来,但他手下副将张宪来了。
赵凡特意交代这几个人,要他们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
当他们听到“鹰击四海”时,这几个人猛地抬起了下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身后很多年轻武将都面色严肃,握紧了拳头,他们清楚,赵凡已经把前途都给他们指出来了,建功立业,就在不久将来。
祭完天,赵凡从坛顶走下来的时候,当众宣布了第一波惠民政令。
他站在圜丘之上,冲着下方百姓和所有官员道:
“今麟儿降生,河北新复诸州,再免赋税一年。”
他的声音缓缓传向周围所有方向,像一层一层水纹散去,一直传入下方百官和后面所有百姓耳中。
不多时,现场变成了欢呼的海洋。
呼喊着官家英明,万岁等等。
赵凡看着现场情形,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的大宋,要成为这个世上最强帝国!
随后第二日,赵凡率领众多宗室和百官从宣德门出发,沿御街往东,直到太庙。
太庙今在开封市文庙街以下十米,有兴趣的可以深挖。
宋初的太庙有七室,三昭三穆加太祖,后来仁宗朝扩为八室,再后来到了赵凡这一朝,又增了一室。
赵凡走进太庙正殿时,目光先落在了太祖赵匡胤的神位上。
赵匡胤的塑像居中,面朝南。
太宗的像在昭位,真宗在穆位。
再往后是他的祖父,一排排神主牌位在烛火中沉默着。
赵凡站在太祖神位前,上香。
烟从香炉里升起来,细细的,笔直的,在半空中散开。
他看着赵匡胤的塑像,塑像的面容刻得很威严,眉骨突出,下巴方阔。
史书上说赵匡胤是“黄袍加身”,是“杯酒释兵权”,是定下“崇文抑武”国策的伟大帝王。
对于这一点,赵凡并不否认。
一个能开创一个朝代的人,那就不是平常人!
赵凡看着赵匡胤画像,在心里道:太祖,你定下的规矩,朕要改一改了。不光是复故土,朕要灭金国,定北疆。
你的“崇文抑武”保了大宋一百五十年平安,但也让大宋在靖康初年差点亡国……所以,朕不会再遵从你的老路。
赵凡说完,跪在赵匡胤画像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身后跪着的宗室和百官没人敢出声。
有些老宗室还以为官家是在太祖神位前感怀先祖功业,还暗暗点了点头,说这个皇帝很虔诚,一定能成为伟大帝王。
告祖的祝文由宗正卿宣读完毕。
其中的内容和祭天的祝文差不多,但措辞更偏向家事。
祝文念完后,赵凡上前又上了一炷香。
随后,他又看向太宗的神位。
对于这位太宗,最多听到的,就是历史上的“烛影斧声”,其实这是对他得位不正的一种无声抗议。
但赵凡知道,赵匡胤一代帝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他把皇位传给弟弟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以,那些传说,也只是传说而已。
赵凡看着赵光义画像,心道:太宗,你定下的文官之治,朕也不会全盘推翻。但现在不比以前,想要成就伟大帝国,必须打破现有规则,文官不能压着武将,笔墨不能管着刀枪。所有掣肘这个时代向前走的一切因素,必须打破!
……
赵凡从太庙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从太庙回宫后,当天晚些时候,赵凡召李纲到御书房。
李纲进来时脸色不太好,他大概猜到了赵凡要说什么。
赵凡没绕弯子,直接递给他一份奏折,是御史刘珏新递上来的,内容还是反对匠人改革新政,措辞比之前更激烈,说“以武夫厕身朝堂,使士大夫蒙羞”。
李纲看了一眼,便把奏折握在手中。
赵凡随后说道:“李相公,朕就问你一句话。”
李纲抬头听着。
“刘珏是你的下属,这些话……是你授意……还是他自己?”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官家,刘珏有刘珏的看法,臣有臣的看法,两者偶有相同,但本质不同!”
赵凡听明白了,说白了,李纲知道赵凡出台的匠人改革,是为了整个大宋着想。
李纲反对的,只是某些他不认同的制度,但根子里他们都是想让大宋强大,都是想让大宋昌盛的。
但这个刘珏不同,这个家伙只是简单地认为官家说出的东西,我就是要反驳一下,不管对错,只要我反驳了,我就是别人眼中的胜利者,但如果我不反驳,就算官家是对的,我在别人眼中也是毫无意义的存在!
赵凡知道这些文臣御史的毛病,无理搅三分,但因为现在还在庆贺的时间段,他把这些事情压在心里,不说出来。
赵凡心里有数,但现在不是收拾刘珏的时候。
大庆殿大宴定在第十二天。
大庆殿是开封皇宫里最大的殿。
殿基高两丈,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是重大庆典时才把主会场放在这里。
宴席的座位是枢密院和礼部一起排的。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文官居首席的是李纲,武官居首席的是何灌。
何灌已经年老体衰,由家人扶着,坐了下来。
何灌后面,是两个同样年事不小的副使,再后面,便是从北方前线下来的武将们。
第一位是张宪,后面是沈天放,再后面是杨可世。
按说这种座次没毛病,沈天放张宪他们都是厮杀出来的武将,代表着北伐军,站在武将靠前序列,体现出赵凡对他们的厚爱。
但有人就是选择性失明,非要站出来,彰显不同。
御史刘珏看到一些资历老的武将竟然排在后面,颇有些微词,他随后向赵凡拱手道:“官家,武将头前序列……这些五六品的低阶武官靠前……是否不妥?”
赵凡看了看他:“有何不妥?”
刘钰正要再说,赵凡随即道:“朕没有觉得任何地方不妥。这是朕排的座次,你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