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把从北伐前线而来将领的座位,往前提了几排,这就导致文官这边是二品大员,对面坐着的却是五六品的小武将。
这样一来,文官均颇有微词,觉得与之相应的武将不匹配,被看低了。
所以刘钰出列,以为自己搬出礼制,赵凡至少会顾及场面,让礼部重新排过座次,没想到赵凡连台阶都不给他下。
这下好似点燃了他身为御史的好胜心,他再次拱手:“官家,臣不敢对官家不敬。只是大庆殿大宴,座次即朝纲,文东武西,品级对应,皆有定例。
张宪,沈天放,杨可世等,虽在北伐有功,然品级不过五品六品,如今列于诸多老将之前,臣恐朝野议论,说朝廷以功乱制,恐留贻害。”
刘珏说完,殿中都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都看向赵凡。
赵凡只是顿了片刻,看着刘珏,指着张宪他们道:“你可看清楚了?这些将领可都是在北伐战场上九死一生,立下大功的!他们品级低,是因为朕还没来得及给他们晋升。
他们按照战功,完全可以坐在你们对面,也完全有资格坐在你们对面。
你坐在御史台,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现在倒来教朕怎么排座次?”
刘珏额头见汗,但仍辩解道:“臣所争者,非一席之位,乃朝廷纲纪。若今日北伐将领可越次,那明日边将也可越次,长此以往,文官何以治政,武将何以驭使?难道要步五代十国后尘?”
这话一出,殿中百官议论纷纷。
赵凡头大,每次一说武将,或是自己对武将好点,文官就跳出来说五代十国如何如何,好似永远也走不出这个怪圈。
李纲一看赵凡哑然,有要发火的意思,赶紧起身拱手:“官家,刘珏言虽偏激,亦是出于礼制之忧。今日大庆之宴,不宜动怒啊。”
赵凡看着李纲,语气稍缓:“李相公,朕并不生气。只是朕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某些人老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不错,治理天下需要文臣,难道抵御外敌就不需要武将了吗?
为什么朕对武将稍微好些,某些人就像看见洪水猛兽,非要反对?搞的现在不管朕说的话,做的事对还是不对,某些人都要反对,以此彰显你们的气节。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任何事情都是相辅相成,国家没有文臣不行,没有武将更不行,难道朕这个皇帝非要当得这么憋屈?你们某些人有没有尊重过朕这个皇帝?”
刘珏一听赵凡所说,又来劲了。
他面色涨红,扑通一声跪下:“官家,臣冒死进言,却被您当成无理取闹,长此以往,文臣颜面何存?士大夫之气节何存?”
赵凡摇了摇头,站起身俯视他:“士大夫的气节,是在朝堂上直言敢谏,是在地方上造福百姓,是在国难时挺身而出,不是在这里争一杯酒的座位。
刘珏,朕这一次,只当你真的为祖宗家法着想,但我希望你……不要有下一次了。如果再有下一次,朕真怕殿中百官和天下百姓,会觉得你……才是皇帝!”
赵凡说完,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刘珏先是一愣,紧接着跪伏在地,浑身发颤:“臣……臣不敢。臣万死。”
赵凡接着道:“如果只是寻常朝会,正式宴请,照旧按官品排位,这没问题。但朕喜得麟儿,宴请众位,这其实更偏向于家宴。既然是家宴,朕是否可以自己安排座次?”
李纲赶紧说道:“官家所言,合情合理。臣以为,今日宴庆,就以官家排序而定。”
不少文官见状,也纷纷跟着李纲行礼附和。
赵凡点点头,坐了下来,抬手示意刘珏起身:“你起来吧。”
刘珏颤巍巍站起,垂首退回到文官队列,再不敢多言。
赵凡查过这个刘珏,他当官以来不贪不占,家境现在依旧贫寒,是一位直臣廉臣。
也正是如此,赵凡几次三番不和刘珏一般见识,但这也导致了刘珏有时候蹬鼻子上脸。
此事已了,赵凡拿起面前酒杯,先向着右侧武将们高高举起。
“诸位将士从北伐前线而来,为朕庆祝喜得麟儿,请大家满饮此杯!”
张宪,杨可世一众武将齐齐起身,躬身行礼,轰然应和,声震大庆殿。
“臣等遵旨!”
“来,所有官员,咱们一起举杯。”
殿中百官齐刷刷举杯。刘珏也举着杯。赵凡扫视一圈,见众人都举起杯,而后他先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
百官见状,同时一饮而尽。
“开宴!”
宴会正式开始。
鼓乐手在两旁吹吹打打,殿中侍女穿梭上菜倒酒,文武官员不时起身,恭贺赵凡得子。
赵凡也高兴,来者不拒,喝得也痛快。
赵凡也时不时回敬诸臣。
他看见李纲那边刚坐下,就冲着李纲抬手:“李相公,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完,赵凡举起杯:“朕敬李相公一杯,请满饮。”
李纲赶紧站起,举杯说了句“臣分内之事”,一口把杯中酒喝完。
喝完酒,赵凡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来到武将席前,先和殿帅何灌和几个副使喝了酒,而后把目光落在张宪身上。
张宪,他非常熟悉,历史上是岳飞手下第一大将,智勇都非常了得,深得岳飞赏识。
此刻,张宪端坐席上,看着周围百官推杯换盏,他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浑身非常拘谨。
赵凡知道,这是他头一回入皇宫赴宴,放不开。
赵凡拿起内侍奉上的酒盏,递到张宪面前。
“张宪,听说你家将军不在时,你在河间辅佐折可存,他可是对你大加赞赏啊。还有这次,济南城能兵不血刃,也是你提供的建议,很好,辛苦了。”
说完,赵凡把酒杯伸过去,又让内侍送过去一杯酒,他要敬张宪酒。
张宪大惊,慌忙起身,躬身拱手。
“臣……臣不敢当。皆是折帅运筹帷幄。”他说话的声音都微微发硬,不敢抬眼直视赵凡。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酒杯,捧得稳稳当当。
“济南城接收后,城中百姓可安顿妥当?”赵凡轻声问道。
“回官家,济南城百姓都感谢官家,城中虽缺粮,但折帅及时调度,济南城已彻底安稳下来。”张宪一字一句谨慎回话。
赵凡微微颔首:“好。这一杯,朕就敬你,和你的折帅。”
张宪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双手捧着空盏,恭恭敬敬放回内侍托案上,等赵凡离开才缓缓落座,依旧绷着身子,不敢放松。
赵凡移步,来到第二位杨可世席前。
杨可世是种师道麾下大将,常年跟随种师道与西夏和金国打交道,半生都奉献给了西疆,冲锋陷阵更是家常便饭,可踏进皇宫大殿参加天子大宴,也是平生头一遭。
他端坐着,目光不敢四处张望,偶尔端起酒杯浅饮一口,整个人如同一尊紧绷的石像。
赵凡走到杨可世面前,让内侍递上酒杯:“可世,先把酒杯端起。”
杨可世连忙起身,双手恭敬拿起酒杯。
赵凡:“你领一万精锐跟随郭药师在曲阳布置疑兵,牵制完颜宗翰,使得他不敢驰援太原,这一步棋走得极妙。”
杨可世躬身行礼:“官家谬赞。臣只是依种帅将令行事,稳住敌酋,为大军攻取太原争取时间。”
“金军斥候探查,可曾识破你们的虚进之计?”赵凡追问战事细节。
“不曾。我军多设营垒,广立旌旗,日夜鼓噪,完颜宗翰疑心我大军要直扑沂州,迟迟不敢分兵南下。”
“很好,辛苦了。”赵凡举杯。
杨可世一饮而尽,重重抱拳,等赵凡走后才慢慢坐下,身体依旧紧绷。
赵凡又走到沈天放席前。
沈天放,赵凡一早就认识,他是开封攻防战时的战斗英雄,也是跟着宗泽的老人了。
一开始他只是宗泽手下的骑兵总管,管着千人,现在已是宗泽手下偏将,宗泽把大名府一切日常管理都交给沈天放管,也是有意栽培他。
“官家!”
一看见赵凡过来,沈天放先站起身,拱手施礼。
赵凡点点头,让内侍递酒。
“沈天放,我记得你,当初开封攻防战的战斗英雄,战后休息了半年才康复,就马上随着宗泽老将军赶往河北,联络一切有识之士,并且现在宗泽把大名府日常管理交给你了,不错,不错。”
赵凡也很欣赏沈天放,这个人不仅能武还能文,是个可塑之才。
沈天放接过酒,没多说客套话,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随即,沈天放冲赵凡恭敬道:“官家,大名府的弟兄们托我祝贺官家喜得麟儿……并且托我向官家请战,只要官家一声令下,我大名府五万大军,必将为官家打赢攻克燕云第一仗!”
殿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赵凡。
但赵凡笑了,他拍了拍沈天放的肩膀,没接话,但脸上的笑意一直都在。
赵凡转回殿中,面向满殿文武。
他端着酒杯,声音清朗:“诸位爱卿,朕今天在洗儿会上说过一句话。大宋的国本,不光是皇子,还有替大宋守疆土的士兵,还有为国治理疆土的士子,所以,朕今天要敬殿内所有官员一杯,你们……是国之栋梁!”
“谢官家。”
百官皆是一饮而尽。
“诸位爱卿,我先给大家透露个消息,日后我大宋不光要盯着金国,西夏,蒙古,还要看向更远的西方和东海之外……所以,你们家里的子弟要是读不进圣贤书的,不妨送去军中历练历练,以后可是有更广阔的天地任他们施展才华……好歹有口饭吃。”
这大喘气说的,惹得殿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宴会随后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