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宴罢,下午赵凡又登宣德楼,颁布大赦诏书。
宣德楼是皇宫正南门。
五门并列,金钉朱漆,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楼下列着宫县,钲鼓,鼓面蒙着红布。
文武百官,王爷公主,蕃国使节,僧道,耆老,按位次排列,黑压压站满了宣德门外的广场。
除此之外,最后面还有一望无际看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兴高采烈。
赵凡从大庆殿出来,换了常服,乘辇到宣德门。
这时鼓声响起,通事舍人引群臣行拜礼。
侍臣宣“承旨”,舍人走到楼前,宣敕立金鸡。
少府监在楼东南角立起一根鸡竿,竿顶绑着一只金鸡,鸡口中衔着一面绛幡。
竿下候着几个伎人,赤膊,身上抹了明油。
鼓声一响,他们争着往竿上爬,谁抢到那面绛幡,谁就能得到赏钱。
这是御楼宣赦的老规矩,不光百官爱看,百姓们也最爱看。
看着一众伎人抢金鸡时滑稽百出,所有人不时大笑。
伎人献艺完毕,刑部侍郎走来,跪在楼前,捧着大赦诏书。
赵凡接过诏书,展开,开始念。
“门下:朕嗣守丕基,夙夜惕厉。河北之役,将士用命,故土尽复,雪近十年之耻。今嫡子诞生,国本有继。上告昊天,大宋昌盛。可大赦天下。”
他的声音从宣德楼上往下传。
广场上站得远的人听不太清楚,但有吏员会一层一层传下去,直到让每一个百姓听清。
“应赦书到日昧爽以前,天下罪人,除十恶重罪,贪赃枉法,杀人越货者不赦,其余罪责减半,流刑以下释放。天下各州百姓,历年积欠赋税官钱,一律免除一半。各州徭役,当年减半征发。北伐阵亡将士家属子弟,再免徭役三年,如有官学者,当兵者,可优先录取,官府按月发钱米抚恤,不可遗忘。”
念到最后一句时,广场上百姓纷纷伏地,一片片黑压压的人影,接连跪拜。
声浪层层叠叠而起,整片广场山呼万岁。
赵凡站在楼上向北看着。
北伐时,有多少将士埋骨河北,如今,大宋不曾亏待他们的家人,让赵凡心里稍稍安定。
赵凡把诏书合上,递给刑部侍郎。
大宴之后三日,赵凡钦点了一些人,去了京郊军械实验营地参观。
随行的人虽不多,但分量不轻。
内侍冯益跟在身侧,侍卫统领李福泽带刀护驾,丞相李纲走在左首,御史刘珏跟在右后方。
张宪,沈天放,杨可世三人第一次随驾出宫,走在队伍里,脚步都有些不自在,但表情严肃,腰板笔直。
营地设在南城外演武场附近的一片空地上,外围用幔布围了两层,门口有禁军把守。
兵器监对这次给赵凡的演练非常重视。
赵凡到的时候,兵器监的匠人都已准备完毕,为首的正是小六子,现在已经成了演练场的主事,六品官了。
“官家可以开始了!”小六子单膝下跪,向赵凡汇报。
赵凡没急着看,先走到试验台前看了一圈。
台上摆放着今天要演练的武器:几具弩机,有旧式的,也有新造的。
还有几只黑黑的东西,赵凡一问,是新式火油弹,里面是陶瓷,外面用沥青糊满,防止里面火药和添加的东西露出来。
“先试神臂弩吧。”赵凡说。
小六子一挥手,两个试射手上前,抬起一具神臂弩,架在木架上。
这具神臂弩比先前弩机小了不少,看着非常便于携带,各处机身设计也合理了很多。
试射手摇动绞盘,把弦拉开,扣上箭,瞄准五百步外的木靶。
这个瞄准器具也是新发明出来的,在机身上面立起来有十公分高,上面刻着刻度,一看就是吸收了赵凡先前给他们讲述的算学刻度之法,只是做得更小巧,装在弩臂上,射手低头一瞄,便能估算距离,调整仰角。
“放!”
小六子一声喊,弦声嗡鸣,箭飞了出去,稳稳射中五百步外的木靶,箭头从靶后穿透而出,威力不减。
有士兵把靶子拿了过来,赵凡让沈天放他们先看。
沈天放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箭孔,回头对张宪低声道:“新弩比旧弩小巧了不少,可威力倒又大了许多,而且精度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张宪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里的喜爱之情藏不住。
赵凡又让人试射单人弩。
这单人弩更是小巧,士兵骑在马上,一手拉缰绳,一手持弩,完全没有问题。
随后一个试射手单手持弩连发三箭,箭箭钉在一百步外的靶上,精度和威力都不错。
赵凡转头问张宪:“张将军,你试试。”
张宪走过去,接过弩,端起来掂了掂,又看了看准星,对着靶子瞄了一下,扣动扳机。
啪一声,箭飞出去,正中靶心。
他又连发两箭,都射中箭靶。
他把弩递还给士兵,看向赵凡,拱手道:“官家,这弩轻便,准头好,装填快,若能大量配发,骑兵在近距离遭遇金骑时,会出其不意给对方带来巨大伤害。
也许一个照面,就能把金骑打崩。
另外守城时如果大量配给士兵,弓手能省不少力气。”
赵凡点头,转向沈天放和杨可世:“你们也试试。”
沈天放端起来就射,一箭偏了点,第二箭中了,咧嘴一笑。
杨可世则端得很稳,箭箭上靶,放下弩时还多看了一眼准星的位置,像是琢磨什么。
试完单人弩,小六子又把众人引到火油弹的试验位。
小六子捧起一只被沥青包裹的陶罐,打开罐口,里面露出黑油,气味刺鼻。
他让人在五十步外摆了一块大木板,周围十步都铺上干草,又在二十步范围内,几个方向上都立上靶子,然后两个试射手抬来一具投掷架,把陶罐放进架上的网兜里,点燃上面的引信,绞盘拉紧。
“放!”
嗖地一声,火油罐飞了出去,砸在木板上,罐身碎裂,黑油四溅,火油一碰到上面燃烧的引信,轰的一声,火油罐炸裂开,火焰铺开,十步之内的干草瞬间被覆盖烧着,木板也跟着燃了起来。
随后众人就听见噼里啪啦地响声,二十步外那些靶子一阵晃动。
众人被那股热浪逼得后退了一步。
不多时众人身边呼啦掉下很多碎的陶罐和铁蒺藜。
“好家伙,这么大的火气!”赵凡拿胳膊挡着脸,看着掉下来的铁蒺藜问小六子:“这是什么?”
小六子让人把二十步外那些靶子拿过来,赵凡一看,上面均是密密麻麻的小孔,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就成蜂窝煤了。
“回官家,按照您先前教我们的,火油罐里加入了松油使爆炸威力成倍增加。又加入铁蒺藜,爆炸后,可令周围二十步内……寸草不生!”
啧啧~
赵凡听完直咂嘴。
“如果敌人密集队形,这一个火油罐下去,能杀伤多少敌人?”张宪问小六子。
“若敌人是密集军阵,一罐下去,烧死炸死二三十人不难,如果算上受伤……肯定过百了。”
张宪听完,表情惊讶。
一个火油罐杀伤敌人过百,十个就过千,这简直就是守城神器啊。
赵凡回头看着张宪三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张宪盯着那团还在烧的火,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官家,若这火油弹充足,别说来十万金狗,就是来一百万,臣也能守住任何一座城池。”
沈天放接着道:“把这东西扔到金狗阵里,那就不用打了,看着他们烧就行了!”
杨可世点头,他难得开口:“守城用火油,攻城也可以用。若配在投石机上,油罐再大点,这样一罐下去……不可想象!”
小六子听完杨可世的话一拍巴掌,“臣正在往这个方向研究呢,东西很快就能出来,到时候再让官家看。”
赵凡听完,转向刘珏。
刘珏站在几步外,脸色有些复杂。
他方才亲眼看着火油弹烧开那一片火海,二十步外那些靶子上密密麻麻的小孔,手不自觉地捂住脸。
这可还有五十步距离,可想而知,如果打仗的时候把这东西扔进敌方军阵,那会对敌人造成什么样的身体和心理伤害?
“刘御史,你一直反对匠人改革,说匠人卑贱,可你今日也看见了,这些东西,正是你认为卑贱的人造出来的。
他们研出来的弩,能让兵士减少死伤,他们研出来的火油弹,能让我大宋任何城池立于不败之地,能让你口中那些‘低阶武夫’活着回家。”
刘珏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赵凡继续道:“朕今天带你来,就是让你看看,你所反对的匠人,正在挽救无数士兵的性命,他们这么大的功劳,凭什么不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刘珏沉默了很久,终于拱手,声音低沉:“臣……今日所见,确实……确实开眼。只是臣心中仍有未解之处,容臣回去再想想。”
赵凡看着他,没再逼他,只说:“你回去想。想明白了,来御书房找朕。”
说完,赵凡转身,带着众人往回走。
回宫的路上,他随口问随侍车驾中的冯益:“你今天觉得这些武器威力如何?”
冯益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奴婢觉得这些武器,一定能为我大宋保驾护航。”
赵凡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朕……研制这些东西……是奇技淫巧,是劳民伤财吗?”
冯益一愣,然后他说:“士兵的性命是无价的,花这些钱能保住无数士兵的性命,奴婢觉得值!”
赵凡听完,没再追问。
一个阉人都知道这些新玩意可以保护士兵的性命,那些文人若再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他后面也就不会再留情面。
回宫后,赵凡在御书房里坐了片刻,吩咐冯益传旨给兵器监:新式神臂弩和单人弩各先造五百具,火油弹先造三百罐,即刻拨往河北前线试用。
另:兵器监将这些机具,火药制法,列为机密,匠作有功者,按军功嘉奖进阶。
冯益领旨而去。
从第二十天开始,地方朝贺的奏疏也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两浙路的贺表。
钱正派人送来了贺表和一批江南特产,梅子酒,水果,丝绸,茶叶,瓷器,装了三十车。
贺表写得很长,措辞非常恭敬,但这些不是赵凡爱看的,赵凡爱看的,是贺表里面夹着的一句很实在的话:如有可能,我两浙路愿意先行试点新法,为官家解忧。
赵凡看完贺表,合上去,心里非常欣慰。
所有人都没看出来的事,他钱正看出来了,钱正知道他现在心烦的是什么,不等他提出来,钱正先提出来了。
并且赵凡也想在两浙路先试点一下,算是不谋而合。
赵凡想到这里,心中定下:下一步军事改革试点,就放到两浙路施行。
一月整。
赵昶到了满月这一天。
早上早朝散后,中书门下和枢密院都传来消息,赵凡把军事试点放在两浙路的想法,他们已经在拟定具体方案,估计年底之前敲定,最迟明年就可以落地。
赵凡拿起笔,在送来的章程的末尾批了“加快方案落地”几个字。
他搁下笔,让人把批注送到两院,就在这时,冯益悄声对赵凡道:“官家,咱们该去出席小殿下的满月礼了!”
赵凡一拍脑门,差点把孩子的满月礼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