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的偏房,原本是供贵人们歇脚饮茶的雅间,此刻全被翻了个个儿。
檀木屏风被人扯到一边,桌椅全推到了墙角,当中只剩一张雕花的大床。
宫女们七手八脚把朱琏抬上去,动作又急又轻,床上的朱琏已经晕了过去,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把鬓角都打湿了。
裙摆上那片殷红还在往外洇,一寸一寸漫开,看得人心惊。
赵凡跟在众人后面就要往屋里走。
张三娘看赵凡也想进来,赶紧一把拦住他,恭敬说道:“官家且慢!血污之地,易冲撞龙体,官家还是在外头等候吧!”
赵凡脚步一顿,盯着张三娘,眉头皱了又皱,终究没有呵斥出声。
他不是不懂规矩,他是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朱琏了,万一一会儿抢救不回来……
赵凡不敢再往下想。
“三娘……务必保住皇后。”赵凡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臣拼死。”张三娘拱手说完,头也不回,一步跨进门里,反手把门带上了。
偏房的门一关上,外面的蝉鸣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张三娘把随身药箱往桌上一放,箱子底磕在木面上,砰的一声闷响。
她抬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把,露出手腕,转头扫了一圈屋里站着的人……五六个宫女,三个医官院的医女,还有两个帮手的婆子,一个个脸色发白,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都愣着干什么?”张三娘大吼一声,一句话下去,屋里的人全活了,都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赵凡怔怔站在门外,背着手,来回地踱步。
金明池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本该是最凉爽的午后,可他现在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从金兵二十万骑围攻开封那天起,就没这么慌过。
那时他不管遇见什么事,都是冷静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心里有算计,知道每一步该走什么棋。
可这会儿,因为里面那个人,他已经完全慌了。
冯益此时悄没声地凑上来,压着声音问:“官家,宗室都还在亭子里,一个都不敢动,您看……”
赵凡扭头瞥了一眼远处宴会的亭子,果然,黑压压一片人,站着的,坐着的,谁也不敢走,也不敢说话,都在往这边看。
“让他们各自散了吧。”赵凡撂下一句,再不多言,又转过去,盯着那扇门。
冯益会意,小跑回亭子,冲宗室众人团团一揖:“今日宴席到此为止,皇后娘娘有恙,各位宗亲,请先回府吧。”
这话一出口,满亭子人跟得了赦令似的。
有胆小的,连礼都行不利索,哆嗦着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有几个还想着说句场面话,被旁边的人扯了一把,赶紧咽了回去。
公主命妇们都低着头,脚跟踩着脚跟往出口挪,谁也顾不上这顿饭吃没吃了。
工夫不大,亭子里空了大半,最后只剩下两个人没走。
一个是主位上的赵佶。
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头,手背发颤,脸上一阵红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今儿这事,说到底,要不是他帮着韦氏求情,火上浇油,韦氏也不至于情绪一崩,撞上皇后。
另一个没走的就是韦氏。
她还瘫跪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地,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眼泪流完了,只剩下一副空壳。
她此时脑子里嗡嗡的,乱成一锅粥,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只是想求官家饶赵构一命,怎么就撞上皇后了?怎么就出血了?这要是皇后有个三长两短……
冯益走过去,先冲赵佶深施一礼:“太上皇,您……请回吧。”
赵佶愣愣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皇后……如何了?”
冯益垂着眼:“奴婢不敢妄言。太上皇还是先回宫歇着,有了结果,自会有人报与太上皇知道。”
赵佶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出来。
他慢慢撑着椅背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亭子外那扇偏房的门,眼神里全是悔意和害怕。
末了,他低低叹了口气,由内侍搀着,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冯益又转向韦氏:“韦太妃,您也回吧。这么干坐着,也不是法子。娘娘那边有了准信儿,自然会再请太妃。”
韦氏浑身一僵,像是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似的。
她浑身一颤,缓缓撑着地站起来,裙子上还沾着灰尘,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花得不成样子。
她没看冯益,也没看赵凡那边,就那么失了魂一般,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亭子边,脚下一软,差点栽倒,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宫女赶紧扶住她。
此时,在偏房内,张三娘已经让人把朱琏的衣服褪了。
她扫了一圈四下的女医官和宫女,开始一个一个吩咐道:“你去烧水,要滚的,多烧几锅。
你去把干净纱布全拿来,再用滚水烫过晾着。
你去医官院传话,让他们把这几样药给我备齐:人参,黄芪,当归,川芎,熟地黄,白芍,各抓三副的分量。
阿胶二两,蒲黄炭,血余炭,白及,五灵脂,都研成细末,装好了麻利送来!”
她语速极快,底下的人应一声跑一个,屋里虽然乱,但众人按部就班,人影来回穿梭。
吩咐完了,张三娘才又走回床边。她低头,看着朱琏身下那片止不住的血,眉头皱得从来没这么紧过!
皇后产后气血两亏,本就虚弱得很,这一摔,气血大乱,血崩如注。
张三娘伸手搭上朱琏的腕子,脉象浮大而虚,重按则无,典型的血脱之象,血再这么流下去,用不着一炷香的时间,人就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针包,一层层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银针,长短粗细不一,针尖在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把皇后扶稳了,别让她乱动。”张三娘吩咐一声,抽出第一根针,指尖掂了掂,落在朱琏头顶,百会,醒神开窍,扎进去先吊住皇后这口气。
紧接着,人中,一针下去。
内关,双穴各一针,宁心安神。
她又摸到朱琏的合谷,太冲,双手四关,各扎一针,开四关,调和气血,让血不再乱窜。
然后是三阴交,足太阴,少阴,厥阴三经交会之处,调血要穴。
血海,脾经血海,专治妇人血病。
隐白,足大趾内侧,脾经井穴,妇人血崩,此为要穴。
她捻着针尾,指下稳稳发力,一寸,两寸,扎到位了,才松手。
一针,两针,三针……她手不停,脚不歇,围着床转了小半圈。
足三里,气海,关元,中极,一处处固本培元的要穴,挨个落下。
神门,涌泉,膻中,几处调神定魄的,也一并封上。
她取穴既准又快,像是闭着眼都能摸准地方,她前些年医治流民,积攒了丰富的经验,说句不好听的,这一身本事,全是她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反正只要是女人的病,她手到擒来,难不住她。
不大会儿工夫,四五十根银针,密密麻麻扎满了朱琏前身后背,四肢诸穴。
屋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只见那一身的针,在朱琏白惨惨的皮肉上,像落了一层冷露。
神奇的是,血,还真的慢慢止住了,先前那股往外涌的势头,一点点少了,最后只剩下微微的渗。
张三娘长出一口气,直起腰,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
皇后的命,算是保住了。
可她的脸色,没见半点松快,反而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她盯着朱琏的小腹,站在那里,脑子里不知道想着什么,脸色极其难看。
血虽是止住了,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她随即吩咐左右:“来人,把皇后双腿分开。”
两个女医官上前,小心地分开朱琏的腿。
张三娘净了手,探手没入朱琏体内。
刚一探入,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坏了。
她发现朱琏身体内的郁堵,可不是一般的堵。
张三娘的心往下沉。
她又换了个角度探了探,越探脸色越难看。
内宫壁乃至更深处,到处都是凝结的血块和粘连的组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淤血了,这是大出血之后,血没排干净,在体内凝结成块,把整个通道都堵死了。
她把手抽出来,手掌上沾着暗黑色的血块。
“怎么了?”
旁边有个老医女看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了一句。
张三娘没吭声,拿过一块湿纱布擦了擦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现在人还昏着,命刚保住,气血两亏,经脉紊乱,这个时候如果强行疏通淤堵,且不说手法上能不能做到,万一再流血,朱琏的身子根本扛不住。
搞不好,人当场就没了。
可要是不疏通……
张三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张惨白的脸。
皇后还不到三十,正是好年纪,又是刚生了皇子,按理说调养个一年半载,还能再怀。
可这淤血一堵,别说再怀了,以后每个月癸水都未必能正常来。
后面日积月累,气血瘀滞,轻则腹痛难忍,重则……
“副监,药熬好了。”
医官院的女药童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热气腾腾。
张三娘接过来,放在桌上凉着,又转身对旁边的婆子说:“把我药箱里那个白瓷瓶拿过来。”
婆子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拳头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味冲出来。
里面是张三娘自己配的药粉,主料是煅龙骨,煅牡蛎,海螵蛸,加了少量冰片和血竭,收敛止血,化瘀生肌。
她让人把朱琏的身子侧过来一些,然后把药粉倒在纱布上,卷成细长的药卷,一点一点塞入朱琏体内。
药粉接触到创面,会有刺痛,但朱琏昏着,毫无反应。
塞完药卷,张三娘又把了把朱琏的脉。
脉象细弱,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至少不会马上出事。
“你们四个,”她指了指屋里留下的四个医女,“轮班守着,一刻也不能离人。看还渗不渗血,渗了多少,什么颜色,都记下来。脉象半个时辰把一次,记在本子上。”
她又指了指桌上的药碗:“药放到温了,就给皇后喂下去,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四个医女齐声应了。
张三娘又站了片刻,看了看朱琏的脸,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赵凡就在门外胡乱踱步,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身,几步就走了过来。
“怎么样了?”
张三娘刚想行礼,就被赵凡一把扶住了胳膊。
张三娘看了一眼赵凡,官家眼眶发红,嘴唇紧抿,额头上全是细汗,比屋里躺着的那个好不到哪去。
“官家……”张三娘顿了顿,声音压低道,“皇后是产子后气血两亏,又突然摔坐在地上,导致体内大出血。”
赵凡的喉结滚了一下,点点头,这一点他知道。
“现在血已经止住了,皇后暂无性命之忧。”
赵凡听完长出一口气,闭了一下眼,整个人往后晃了晃,冯益赶紧从侧面扶住他。
赵凡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了。
“好,好,保住命就好,就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都有点抖。
张三娘沉默了一下。
这停顿很短,但被赵凡敏锐察觉到了。
“还有什么?”
张三娘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官家,皇后娘娘的命虽是保住了,但……从今往后,恐怕再也不能生育了。”
赵凡没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字面意思,但脑子没转过来。
“什么?什么意思?”
“皇后体内大出血之后,淤血凝结,把胞宫和内管全部堵死了。以后……以后大概率不能再怀胎了。”
赵凡听完脚下一软往后退了一步。
冯益赶紧上来扶住赵凡,才没让他摔下去。
“怎么就……摔一下怎么就不能生育了?”
赵凡像是自问,又像是自责!
张三娘低下头,解释道:“娘娘产后气血本来就亏,突然受外力撞击,气血逆乱,血不归经,才会大出血。血虽然止住了,但那些没排干净的淤血,全部凝在体内,堵住了通道。胞宫不通,就不能受孕。”
赵凡甩开冯益,盯着张三娘问:“就没有办法了吗?”
“有是有……但急不得。”
张三娘抬起头,“现在只能先保住娘娘的命,等娘娘身子养回来一些,气血足了,臣再用针灸和药物慢慢疏通。但臣不敢说一定能成,只能说……尽力。”
赵凡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复杂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只要皇后性命无忧,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张三娘拱手,深施一礼,转身快步回了偏房。
赵凡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沙沙声。
他回头,赵谌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只脚搓着地,眼睛红红的,一直看着地上。
赵福金蹲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嘴唇紧抿着,眼眶也红。
赵凡走过去,弯腰把赵谌拉起来,用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你母后没事,别怕。”
赵谌抬头看他,嘴唇颤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赵福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凡冲她摇了摇头。
蔡鞗和李福泽站在稍远的地方,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侍卫从回廊尽头快步跑来,脚步急促,跑到李福泽身边,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听完,李福泽的脸色瞬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侍卫,低声问:“确定吗?”
侍卫点头,“确定!”
“已经死了?”
侍卫又点头,“大理寺已经把尸体运走了。”
李福泽的嘴唇顿时抿成一条线,转身快步向赵凡走去。
赵凡正和赵谌说话,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是李福泽。
“怎么了?”
李福泽拱手,压低声音道:“官家,大理寺来报……韦太妃从金明池回到自己宫内不久,上吊自尽了。”
赵凡一愣,看着李福泽,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真实的消息。
“死了?”
“死了。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挂在梁上了,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赵凡沉默了几息。
就在这时,蔡鞗凑过来,声音低沉道:“官家,要不要臣去查查?”
赵凡看了他一眼。
蔡鞗的意思很明白,韦氏到底是真的畏罪自杀,还是有人“帮”她挂在那根梁上?这背后有没有赵佶的意思?有没有别的宗室在里面搅和?
赵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福泽。
“韦太妃的尸身,谁发现的?”
“回官家,是她宫里的一个贴身宫女。”
“那个宫女现在在哪?”
“大理寺已经把人扣下了。”
赵凡点了点头,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交代道:“告诉大理寺,韦太妃暴毙,事有蹊跷,着大理寺,开封府,皇城司会同查验,暂不许发丧,不许任何人探视尸身。那个宫女,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近。”
李福泽领命,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
赵凡又叫住他。
“太上皇那边,派人盯着,时刻不能离开视线。他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李福泽愣了一下,随即沉声应是,快步离去。
赵凡转过身,重新看向偏房那扇紧闭的门。
这时赵福金走过来,对着赵凡道:“官家,皇嫂这里臣妹守着,您先去处理韦太妃的事吧。”
赵凡没动。
赵福金又说:“皇嫂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张三娘在里面,不会有事。官家在这里站着,也帮不上忙。”
赵凡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守着你皇嫂。有什么事,立刻让人来找朕。”
说完,他大步朝回廊那头走去,冯益和李福泽蔡鞗还,有几个侍卫快步跟上。
赵凡边走边交代:“传朕口谕……宣丞相李纲,开封府尹何栗,皇城司梁方平垂拱殿见驾。”
冯益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传人。
不久后,赵凡回垂拱殿,又过了半柱香时间,李纲几人殿外求见……
与此同时,金明池畔的偏房里,床上躺着的朱琏,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赵谌这时已经被允许进入房间,他趴在床边,看见母亲的眼皮动了,猛地直起身子。
“母后?”
他这一叫,屋内众人都围了过来,张三娘过来又把了把脉,脸上终于出现笑容。
“好了,皇后脉象终于平稳了下来。”
众人听完大喜,又赶紧各自忙碌去了。
朱琏没有睁眼,但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极低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谌儿……别怕……母后……没事……”
赵谌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