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小餐馆里的眼泪,高利贷的獠牙
金建国的新店在宝山区一条老旧的商业街上,夹在一家兰州拉面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招牌很旧,上面写着“金记家常菜”。说是店,其实就是个三十平米不到的小铺面,摆了六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油烟从后厨的窗缝里往外渗。
水方文特意没开车。他坐地铁,又骑了十分钟共享单车,穿过两条窄巷才找到这里。快到的时候,他在巷子口的水果摊买了两斤橘子,拎着进了店。
店里有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在擦桌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趴在角落的餐桌上写作业,还有一个黑瘦的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眼神有些发木,不知在想着什么。
“金老板?”水方文喊了一声。
那男人猛地抬头,神色明显紧张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你就是……昨天发短信的记者?”
“叫我小水就行。”水方文把橘子放在收银台边上,“路有点远,来晚了。给我炒两个菜吧,一个回锅肉,一个炒青菜。”
金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厨。中年女人抬头看了水方文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怯,又带着点打量。
水方文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装作随意地打量着这家店。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经营者写着“金建国”,还有几张已经褪色的奖状,贴着“卫生示范店”的标签。角落里有个破旧的供桌,上面摆着一尊廉价的财神像,香炉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签。
“这店开了多久了?”水方文随口问。
中年女人——金建国的老婆,姓徐,小声说:“在这里开了两年。以前我们在杨浦那边开过一间大一点的,后来……后来就没做了。”
“因为房子的事?”水方文问得很轻。
徐姐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水方文,咬着笔帽没吭声。
几分钟后,金建国端着两盘菜出来,放在水方文面前。一个回锅肉,一个清炒上海青,分量很足,油光发亮。
“手艺还在。”水方文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
金建国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搓着膝盖,嘴巴动了几下,才开口:“记者同志,我……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说了又惹事。”
“你怕谁?”水方文问。
金建国苦笑了一下,没直接说。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秦信担保那帮人,跟苍蝇一样。这两年多,我们搬了三次家,他们每次都能找上门。上个月还来了几个小年轻,在门口站了一下午,什么都不说,就抽烟。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被人往死里盯的那种。”
水方文停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金老板,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我保证,今天这个门一关,你说的话只有我知道。”
金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事情和系统给出的信息基本一致。2025年初,金建国的杨浦店因为修路,生意一落千丈。他本想关店转行,但又不甘心,就四处找钱周转。经一个老顾客介绍,找到了秦信担保。当时秦信担保的业务员说,贷款三十万,利息低,手续快,今天签约明天放款。
“结果到了签合同那天,他们给我一堆空白合同让我签,说都是标准模板。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这么大的公司不会乱来。”金建国说着,声音越来越低,“钱到账那天我一看,只有二十一万。我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说扣的是‘服务费’‘手续费’和‘押金’,还说合同里都写了。我回去把合同翻出来看,才发现那些空白的地方,都被他们填上了数字。”
“砍头息。”水方文说。
“对。后来我才知道,那帮业务员还骗我签了一份‘房屋抵押协议’,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还不上了,他们直接去法院起诉我,说我有意逃避债务。法院判下来,房子就被强制执行了。”
水方文问:“你后来没请律师吗?”
金建国摇头:“请不起。秦信担保自己的法务团队,天天在法院门口等着,就为了跟人打官司。我们这些开小馆子的,哪有那个钱和精力跟他们耗?”
水方文沉默了几秒,又问:“他们催收的时候,有没有动手?”
金建国眼神一缩,嘴唇抖了抖:“有一次,他们三个人来店里,把我从后厨拖出来,说要是不还钱,就把我这店砸了。我当时害怕,就给他们磕了几个头。他们笑了一会儿,说‘老板,你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水方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呢?”
“后来我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凑了十几万还给他们。但他们说我逾期,要加违约金,利息又翻了一倍。再后来,我那个店也没了。”
金建国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水方文能感觉到,这份平静下面,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麻木。
水方文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当铺App,找到金建国的联系页面,递到他面前。
“金老板,你看看这个。”
金建国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深蓝色的App界面,中间写着一行字:
“您有一条新的公平裁决邀请。”
“这是什么?”金建国问。
“一个能帮你把公平找回来的工具。”水方文说,“你点开看看。它会告诉你,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以及你能拿回什么。”
金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系统界面跳转,显示:
【公平裁决申请:追讨秦信担保非法砍头息及不合理债务,并追究暴力催收责任。】
【预计消耗:1个月20天寿命。】
金建国愣住了:“寿命?这是要我的命?”
水方文说:“你先别怕。这是代价,但寿命不是马上扣完,系统是按案件复杂度折算。你借了三十万,到手二十一万,还了十几万还被追债,房子也没了。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多久?”
金建国呆呆地看着手机,不说话了。
水方文继续说:“当然,你也可以不点。我给你另外几个选择:去找法律援助,去找银保监投诉,去找媒体。但你要知道,这些路,很多人走过,能走通的很少。秦信担保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们有的是办法拖死你。”
金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店里的小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墙上的菜单轻轻晃动。
终于,他抬起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公平裁决已启动。】
水方文看着他,轻声说:“金老板,你做的这个选择,不丢人。真的。”
金建国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说:“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天,我信你一次。”
水方文笑了一下:“先吃菜,菜快凉了。”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回锅肉。
屋外,阳光正好,有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而秦信担保那只吸了太多血的獠牙,终于被系统一点一点,撬动了。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