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方文这一晚几乎没有合眼。
零号在凌晨两点发来了周海公司的初步数据,他一条一条翻到天亮。越看越确信,周海那家“顺海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就是一条隐藏在正规物流业务下面的暗河。公司注册在洋山港保税区,主营澳洲航线的拼箱和整柜运输,表面上是帮中小贸易商做报关和仓储,但零号发现他们的业务里有几单货很不对劲。
“你看这个。”零号在凌晨四点发来一张截图,“2023年11月,顺海发了一单货到布里斯班,报关品名是‘教育器材’,一共十二个纸箱。但这一单没有收货方公司名称,只有一个私人地址。那个地址,和孟广才在布里斯班的住处只隔了一条街。”
水方文放大地图看了一眼,两条街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百米。
“货是给孟广才的。”他说。
“对。而且不止这一单。过去三年,顺海每个月都会发一到两单‘教育器材’或者‘办公用品’到布里斯班同一个区域。收货人有时候是孟广才,有时候是一个叫‘林小晓’的名字。”零号说。
水方文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林小晓。那个名字又出现了。
“用她的名字收货。”他低声说,“孟广才把她包装成公司员工,让她签收货物。这样一来,她在澳洲就有了‘工作记录’,表面上一切都合法。”
零号说:“更关键的是,这些货物的体积和重量跟报关单上写的不符。我对比了同一航线上其他公司的报价,顺海的这几单运费高得离谱。按照正常货物,根本不需要花这么多钱。除非他们运的东西,比报关写的重很多。”
水方文眯起眼:“货不对板。夹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握着手机,脑子里已经拼出了一个大致的画面:顺海负责把东西从国内运出去,到了布里斯班由孟广才接应。这些“东西”可能是现金、文件、某种设备,或者更糟糕的东西。而林晓,只是这条运输链上的一个名字,一个用来掩护的符号。
上午九点,水方文把零号查到的所有关于顺海的数据打包发给了苏晚晴,同时抄送了一份给陆知夏。
苏晚晴过了半小时回电:“这条线很重要。我已经报给专案组了。今天就会安排人去洋山港查顺海的仓库和报关记录。周海本人可能也会被约谈。”
“周海如果被约谈,孟广才那边就会知道国内在查他。”水方文说,“澳洲警方明天上门,如果孟广才提前收到风声,林晓就危险了。”
苏晚晴顿了一下:“那你想怎么办?”
水方文想了想,说:“先别动周海。查他的仓库可以,但不要让他察觉。等澳洲那边先把林晓带出来,我们再收网。”
苏晚晴说:“我尽量协调。但你要知道,这种跨境协作的节奏不由我们说了算。”
“我知道。”水方文说,“所以我会用我的方式盯住周海。如果他要跑,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挂了电话,他给零号发了消息,让她对周海的手机和车辆做全天候监控。然后他又给陆知夏打了电话,让她准备好顺海公司的工商资料和货代资质文件,随时可以递交给监管部门。
做完这些,已经接近中午。
水方文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一张是林晓出国前和妈妈的合影,一张是她在布里斯班河边拍的风景照,还有一张是澳洲警方传回来的、茶几上那本中文书里夹着的照片。
三张照片里,林晓在变。从短发到马尾,从圆脸到瘦削,从笑着到不笑。
水方文把三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
“再等等。”他说。
下午三点,零号发来消息:周海今天下午去了洋山港保税区的仓库,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直接开车回了市区。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浦东一家茶楼。和他见面的人,零号不认识,但车牌是苏州的。
“苏州的车。”水方文说,“帮我查那个车牌。”
十分钟后零号回复:“车主叫陈伟,苏州一家纺织品贸易公司的老板。但这家公司的经营范围跟纺织品没关系,主要是做中澳之间的物流咨询。我查了一下,陈伟和周海是老乡,两人以前在同一家货代公司干过。”
水方文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又多了一个节点。周海、陈伟、孟广才、顺海、布里斯班。这些人织成了一张网,每一根线都连着大洋两岸的某个角落。
他打开当铺App,输入周海的名字。
系统弹出:
【周海,男,43岁,顺海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法人。与已标记目标“孟广才”“郑秋白”存在长期业务关联。当前不公指数:89/100。系统建议:该目标可作为“摆渡人”网络的关键节点进行重点调查。】
水方文看着“摆渡人”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果然不是只帮郑秋白运货。”他低声说。
他关掉系统界面,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周海今天下午见了苏州一个叫陈伟的人。两人以前是同事。陈伟的公司也在做中澳物流。这条线越拉越长了。你们查顺海的时候,把陈伟也带上。”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有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翅膀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
水方文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三张照片。
“明天。”他说,“明天澳洲那边就有消息了。”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热了碗汤。汤是昨天剩的,他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行。喝完,他洗了碗,走回书房,坐到电脑前。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他都要把今天的线索理清楚。
摆渡人、周海、陈伟、孟广才、林晓。五个人,两条线,一个方向。
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周海是摆渡人的手。陈伟可能是摆渡人的眼。孟广才是郑秋白的账。林晓是他们藏起来的证据。”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掉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
“澳洲警方确认明天上午上门。这次会要求见到林晓本人。”
水方文看着这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他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第一百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