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师傅看到信的那天,在工坊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海的信是林远让哈桑抄了一份送给他的。抄件用的是细棉纸,哈桑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一个错处都没有。余师傅蹲在工坊门口的石阶上,把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探槽挖到底部之后发现了更深层的矿脉”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进工坊,把围裙在腰上重新系了一遍,然后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那盒银白色石头的样品——是林远从秘鲁带回来的铂族金属碎块,装在一只粗陶罐里,罐盖上用炭笔写着“秘鲁?银白”四个字。
他在工坊里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那罐银白色石头碎块倒在工作台上,一块一块地挑。碎块约莫拇指盖大小,表面粗糙,颜色银灰偏白,在油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他用铁锤把最大的几块敲成更小的碎片,放进石臼里碾磨。铁杵在石臼里碾过石头碎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碎块从粗颗粒磨成细粉末,颜色从银灰变成了深灰色的粉末状,夹杂着极细的银白色光点。他碾了约莫半个时辰,把磨好的粉末倒在细筛上过了一遍,筛面细密,粉末从网眼中漏下去,落在下面的陶盘里,堆成一个深灰色的小丘。筛面上剩下极少的粗颗粒,他倒回石臼重新碾了一遍,再筛,如此反复三次,最后陶盘里的粉末细密均匀,颜色均匀一致,在油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第二天,他开炉化铜。铜料用的是阿留申带回的那批铜锭,颜色纯正,呈均匀的紫铜色。他把铜锭敲成碎块放进坩埚,在泥炉里烧到亮橙红色,铜水在坩埚底部晃荡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炉渣。他用铁勺把炉渣撇掉,然后按照比例把磨好的银白色石头粉末掺进去——三两石头粉配十斤铜水,比例是他反复算过的,在工坊的草纸上画了十几遍。粉末入铜水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表面冒出一小股灰白色的烟,铜水的颜色从亮橙红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紫铜色,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银灰色光泽。他用铁棒把铜水搅拌均匀,然后静置了一会儿,等粉末跟铜水完全熔合。
第三天,他把熔好的铜合金浇进铸模,铸成六枚钻头的坯料。坯料冷却之后呈深紫铜色,表面泛着银灰色的光泽,硬度比普通铜高出不少。他用锉刀把坯料的外形修整了一遍,然后用錾子在每一枚钻头的柄部刻了一个编号——从“阿?一”到“阿?六”,錾痕深浅一致,笔画端端正正。刻完编号之后他蹲下来把六枚钻头排在工作台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钻头的头部打磨成了三棱锥形,棱角锋利,尖端收窄,柄部粗壮,能稳稳地卡进手摇钻架的卡口里。六枚钻头并排放着,紫铜色的表面在油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像是六枚被磨过的骨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他找了一只木箱——是林海从阿留申带回来的那种装矿石样品的木箱,四角包着铜皮,箱盖上用炭笔写着“阿留申矿样”。他把里面的矿石样品倒出来,用干布把箱子内部擦了一遍,然后在箱底铺了一层干草,把六枚钻头一枚一枚地放进去,每一枚之间用干草隔开,确保不会互相磕碰。放好之后他在最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合上箱盖,铜扣按紧,然后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小刻刀,在箱盖的空白处刻了一行字。
“阿留申专用?余记铁厂造”
字刻得很小,约莫小指盖大小,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刻完之后他用手指在字上摸了一遍,确认凹槽的深度一致,没有毛刺。他把木箱放在工坊的木架上,跟那排备用的蒸汽机阀片并排放着,然后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走出工坊,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等林远。
林远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他蹲在石阶旁边,看了一眼余师傅放在地上的木箱,然后伸手把箱盖掀开,从里面取出一枚钻头在手里翻看了一遍。钻头的三棱锥形头部在暮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棱角锋利,尖端收得很细,柄部粗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用指腹在棱角上摸了一遍,确认打磨的弧度均匀,没有毛刺,然后放回箱子里,把箱盖合上,铜扣按紧。
“六枚?”他蹲在石阶旁边问。
“六枚。”余师傅把围裙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在围裙的折痕上按了按,“用了两斤半的银白石头粉。铜料用的是阿留申带回来的铜锭,成色好,熔的时候杂质少。钻头的硬度比上一代高了两成,韧度也够。阿留申那边的岩层比秘鲁硬,上一批钻头磨损太快,这六枚应该能顶一个季度。”
林远蹲在石阶旁边,把木箱翻了个面看了一眼箱底的铜皮包角。铜皮包得紧实,接缝处用银焊条焊过,焊缝平滑,摸上去感觉不到任何凸起。他把木箱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朝北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工坊门口的地面染成一片深灰色的暗影,余师傅蹲在石阶上,深灰色的短褂在暮光里跟石阶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只有腰间那条银白色石头铭牌在暗光里泛着一丝极淡的银光。
“箱盖上的字是你刻的?”林远问。
“嗯。”
“刻得好。”林远蹲下来把木箱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约莫十来斤重,木箱在手里稳稳的,铜扣没有松动。他把木箱放回地上,对余师傅说:“这箱东西,等海哥儿下次回来的时候让他带上。他要是回来之前有船去阿留申,先托人带过去也行。”
余师傅点了点头,把围裙重新系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林远矮了大半个头,肩膀窄,但腰板挺得直,站在工坊门口的时候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铁钉,不弯不折。他看了林远一眼,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国公爷,海哥儿在那边过冬,木屋够不够暖?”
林远蹲在石阶旁边,把木箱的铜扣又按了一遍,确认扣紧了才站起来。他面朝北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工坊门口的沙土地上,又长又斜,贴着石阶的边沿铺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脸对余师傅说了一句:“他信上说火塘砌好了,柴火备足了。他从小就不怕冷,在广州的时候冬天还光着脚在码头上跑。”
余师傅没有接话。他把工具袋从工坊里拎出来,蹲在石阶旁边把今天用过的锉刀、錾子和铁锤一件一件擦干净,按大小排好放回袋里。擦到那把小刻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腹在刀刃上摸了摸,确认刃口没有崩口,然后放回工具袋的最里面。他收好工具站起来,把工具袋往肩上一搭,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身对林远说了一句:“国公爷,下次海哥儿回来的时候,让他带一块阿留申的石头给我。我看看那边的岩层到底是什么成色。”
林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余师傅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蹲下来把木箱从地上提起来,夹在腋下,朝府邸的方向走。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在暮光里渐渐远了。工坊里面,泥炉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