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棚屋出来之后,林远沿着来路往沙滩的方向走。
午前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坡地的沙土面上,又短又斜,贴着灌木丛的边缘铺开。老者走在前面半步远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腰间那串贝壳挂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贝壳碰在贝壳上发出极细碎的嗒嗒声,跟海风从灌木丛的枝条间穿过去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坡地上安安静静地铺开。哈桑跟在林远身后侧,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图,图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两个水手走在最后面,手里空着,步子放得很慢,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坡地下面那些棚屋的方向。
走到沙滩边沿的时候,老者停下来了。
他站在坡地与沙滩交界的位置,面朝大明号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船泊在离岸约莫半里的地方,帆收拢在横桁下面,桅杆上的龙旗在午前的风里微微扬起一角,被日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林远站定了。他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到他腰间布袋的袋口上,再移到他左胸内袋的位置,最后收回来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速平缓,每个字的收尾都往下沉。
哈桑蹲在沙滩边沿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今天的事他记下了。下次你来的时候,他会把从这边到那个大海湾的路再画一遍,标清楚中间有几个停靠点,哪几个有淡水,哪几个能避风。”
林远蹲在沙滩边沿,面朝老者点了点头。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从棚屋门口拿回来的干豆荚,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沙滩上,搁在那枚浅白色贝壳的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枚深褐色的干豆荚,一枚浅白色的贝壳,从右到左排着,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深浅分明的微光。他放好之后站起来,面朝老者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他下次来的时候会带一枚新的挂饰来。那枚挂饰是他亲手做的,跟从秘鲁谷口带回来的那一枚一样的做法。如果那批往北走的人真的找到了那个地方,他们的挂饰也应该还在。下次来的时候他把那枚挂饰带来,放在这三样东西旁边。”
老者蹲在沙滩上,把那枚干豆荚和那枚贝壳看了一遍。他蹲了一息,然后站起来,面朝林远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面朝聚居点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面朝林远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哈桑身上,再移到后面两个水手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腰间那串贝壳挂饰上。他看了一息,然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深褐色的短上衣在午前的日光里渐渐变小,融进了棚屋之间那片深色的背景里。
林远站在沙滩边沿,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棚屋之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朝小艇停靠的方向走去。哈桑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一边走一边用炭笔在“接触点”的标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老者承诺下次标路。停靠点、淡水、避风港。”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加快了步子跟上。两个水手跟在最后面,手里空着,步子放得很慢。
小艇靠上大明号的时候,林远抓住绳梯三下两下翻上甲板,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在甲板上把深灰蓝棉袍的下摆抻了抻,把袖口那一截改短的针脚翻到内侧,然后走到舵楼旁边,从架子上取下航海日志。他蹲在舵楼门口,把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从聚居点到更南端海湾的简图。从当前聚居点出发往南,穿过灌木丛,到达一片开阔的海湾。海湾的东边有一座山,山上流下来的水汇成河,在入海口冲出一片平地。平地上画着一个方块,代表石砌建筑群的位置。他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用小字写着“石砌建筑群——老者之父辈旧事”,然后用炭笔把从当前聚居点到那片海湾的航线在兽皮图上连了一条虚线,虚线末端停在圆圈和方块的中间位置。他画完之后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头。
系统窗口就是在这个时候弹出来的。
【南纬46度西经75度——南方海岸部落聚居点。确认与该部落建立初步接触。获取情报:更南端存在石砌建筑群,疑似另一未知势力或更古老文明遗址。建议将南纬46度聚居点纳入南向航线标准停靠节点。】
面板上展开了一幅局部海图。从智利港湾向南延伸的海岸线上,之前标注的几个节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智利港湾是深蓝绿的圆点,标注“永久停靠点”;南纬42度位置是一个浅蓝色的圆点,标注“接触点”;南纬46度位置是一个新的浅灰色圆点,标注“标准停靠节点”;更南端的南纬47度石砌建筑群是一个淡灰色的圆圈,标注“遗址——待勘测”。四个点之间用实线连接,从智利港湾一直延伸到南纬47度,实线末端画着一个问号。南纬46度聚居点和南纬47度遗址之间还有一条虚线,从聚居点向南延伸,末端接在南纬47度的淡灰色圆圈上,旁边标注着“本次获取情报:三日航程。大海湾。石砌建筑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