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红星公社的村口。
车斗里堆着几大筐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旁边还搭着两副油光水滑的猪下水,外加一块白花花的板油。
“小子,今天这趟活儿干得漂亮。”
赵铁柱坐在车辕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吧嗒抽了一口,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二组那帮孙子丢的脸,全让咱们三组给挣回来了,回去看李干事怎么说。”
“赵组长,这才哪到哪。”
阎解放靠在车尾的麻袋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半眯着。
“咱们现在是满载而归,可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把招子放亮。”
“有道理。”
赵铁柱吐出一口烟圈,拍了拍腰间的短棍。
“这十里八乡的眼红病不少,真要有人半路截胡,咱们也得防着点。”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后方的土路上传来。
声音很轻,忽远忽近,明显是有人刻意压着步子。
得益于五禽戏导引术带来的敏锐五感,阎解放连眼睛都没睁,耳朵动了两下,便将后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
步子虚浮,呼吸急促,显然是跟了一路,体力快跟不上了。
“老马,后面有尾巴。”
他压低嗓音,头也没回地提醒了一句。
赶车的老马手一抖,差点把鞭子甩到驴屁股上。
“还真有人盯梢?”
赵铁柱脸色一沉,手已经摸到了短棍的把手上。
“老马,甩两鞭子,让这畜生跑快点,咱们赶紧把这段土路蹚过去。”
“别急。”
阎解放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伸手按住老马的胳膊。
“这土路坑坑洼洼的,跑快了容易翻车。”
“车上一大半都是鸡蛋,真要颠碎了,回厂里算谁的损耗?”
“再说了,对方既然敢跟,前面肯定挑好了地方等咱们,跑快了正好钻进人家的口袋阵。”
这番话分析得头头是道。
赵铁柱松开握着短棍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行,听你的,照常走。”
驴车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晃悠。
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段荒草沟,两边的野草长得有一人多高,是个打劫的好地方。
“骨碌碌——”
一根粗壮的枯树枝突然从草坡上滚下来,横在路中央。
“吁——”
老马赶紧勒住缰绳,驴子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两个穿着破烂褂子、流里流气的青年从坡后的高草丛里跳了出来。
左边那个是个光头,右边那个留着长发,两人手里都拎着削尖的木棍。
“站住!”
光头青年用木棍指着老马的鼻子,扯着公鸭嗓喊了起来。
“车上的鸡蛋是我们红星公社的,你们轧钢厂想带走,得留下过路份!”
“什么狗屁过路份!”
赵铁柱火冒三丈,直接从车底下抽出一根扁担。
“光天化日之下敢拦公家的车,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刚要抡扁担冲上去,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赵组长,别冲动。”
阎解放从车尾跨过来,整个人挡在那几筐鸡蛋前面。
“这俩小子摆明了是来碰瓷的。”
“真要打起来,他们往筐上一扑,鸡蛋碎一地,咱们回去怎么交差?”
“这……”
赵铁柱愣了一下,手里的扁担停在半空。
长发青年见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还是这位兄弟懂事。”
“咱们也不多要,留下半筐鸡蛋,放你们过去。”
说着,他给光头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故意朝着那几筐鸡蛋扑了过去。
这动作极其无赖,摆明了是想制造混乱。
只要鸡蛋碎了,他们就能趁乱捞一把。
眼看那两双脏手就要碰到蛋筐。
阎解放动了。
他连腰都没弯,右腿往前跨出半步,左手极快地探出。
五指死死扣住长发青年的后衣领。
借着对方前扑的惯性,手臂一发力,直接将这百十来斤的人抡了起来。
“嗖——”
长发青年在半空中手舞足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头栽进了路边的荒草沟里,砸断了一大片野草。
这一下干净利落,连鸡蛋筐的边都没擦着。
光头青年吓了一跳,脚步硬生生停住。
看了一眼在草沟里哀嚎的同伴,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冲着赶车的老马比划。
“别动!再动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老马吓得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抓着缰绳,连连后退。
“玩刀?”
阎解放冷笑一声。
半步贴近,对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左手一把攥住光头持刀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拧。
“咔嚓!”
骨节错位的声音响起。
光头惨叫一声,手指一松,小刀掉落。
右手接住半空中的小刀,顺势往上一挑。
刀尖贴着光头的头皮划过,削掉了一撮头发。
紧接着,手肘狠狠地顶在光头的胸口上。
“砰!”
光头两眼一翻,瘫倒在地,捂着胸口直抽气。
那把生锈的小刀在阎解放手里转了个圈,被他随手一掷,“笃”的一声,深深地插在路边的一个树桩上。
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赵铁柱看得目瞪口呆,咽了口唾沫,这才反应过来,拿着带来的麻绳走上前。
“妈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三下五除二,将光头和刚从草沟里爬出来的长发青年捆了个结实。
“说!谁派你们来的?”
赵铁柱用扁担敲了敲光头的脑袋。
“咱们是带回厂里保卫科,还是直接送派出所?”
两个青年一听要送派出所,吓得脸都绿了。
“别送派出所!别送派出所!”
长发青年带着哭腔喊了起来。
“是刘二赖!是刘二赖让我们来的!”
“他说你们带了谢礼,还有一车好东西,让我们半路截下来,事成之后分我们一半!”
“刘二赖?”
赵铁柱啐了一口。
“这王八蛋,刚才在村里挨了揍还不老实,居然还敢找人使绊子!”
“不对。”
阎解放走到两个青年面前,蹲下身子。
目光在两人破烂的布鞋上扫过。
鞋底沾着一层厚厚的黄泥,颜色偏红,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煤渣。
“你们刚才去过公社东边?”
听到这话,两个青年脸色大变,眼神开始闪躲。
“没……没有,我们就一直在村口转悠……”
“红星公社这边的土质偏黄,只有东边那个废弃的小煤窑附近,土里才会有这种红黄相间的颜色。”
阎解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刘二赖刚才被老支书派人押着,根本没机会去东边找你们。”
“说吧,到底是谁给你们递的话?”
两人紧闭着嘴,死活不肯再开口。
就在这时。
远处的土坡上,一个瘦高的背影掠过,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虽然距离很远,但阎解放还是看清了那人走路时有些外八字的姿势。
躲在远处土坡上的王德发,此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原本盘算得极好,让这两个二流子在半路截住驴车,只要把鸡蛋打碎一半,轧钢厂的采购任务就算砸了。
到时候,他再出面充好人,用收购站的名义把剩下的东西低价收走,顺便把那个多管闲事的年轻采购员踩在脚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叫阎解放的年轻人,身手竟然如此恐怖。
单手抡人,空手夺白刃。
那动作利落得根本就是专门练过杀人技。
看着那把深深插在树桩上的小刀,王德发双腿直打哆嗦。
这要是刚才自己亲自出面,现在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他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小子仅仅看了一眼鞋底的泥,就能推断出他们去过东边的小煤窑。
这份观察力,绝不是一个普通采购员能有的。
王德发不敢再看,转身连滚带爬地钻进树林,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以后绝对不能再招惹这个活阎王。
“解放,要不要追?”
赵铁柱也注意到了那个掠过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扁担。
“不用追。”
阎解放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车上安然无恙的鸡蛋和猪下水。
“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这车物资安全带回厂里。”
“穷寇莫追,这荒郊野外的,谁知道林子里还藏着什么猫腻。”
“那这两个孙子怎么办?”
赵铁柱踢了光头一脚。
“放了。”
阎解放语气平淡。
“咱们没凭没据的,带回厂里也是个麻烦,送派出所还得跟着做笔录,耽误时间。”
“给他们个教训就行了。”
赵铁柱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轻重缓急,解开了两人身上的麻绳。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两个青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老马重新捡起鞭子,赶着驴车继续上路。
坐在车尾,阎解放拍了拍兜里那个装满钱票的灰布包。
“肉票可以慢慢赚,背后那只手,也迟早能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