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可都听见了啊,这可是二大爷自愿出的诊费。”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阎解放扫了一圈院里的人。
“雨水,去我屋里,把桌子底下那个黄纸包拿出来。再提一壶开水过来。”
“好嘞!”
脆生生地应了一句,何雨水转身就往后院跑。
趴在地上,刘海中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疼得直哼哼。
刚才嘴快答应了十块钱,现在胃里绞痛,心口也跟着滴血。
这十块钱可是他大半个月的伙食费。
蹲在旁边,二大妈手抖得停不下来。
“老刘,十块钱啊……咱家哪拿得出这么多现钱。”
缩在人堆里,刘光福小声嘀咕。
“这干的都是买卖人的勾当,趁火打劫啊……”
声音不大,在夜里的中院里清清楚楚。
抓住这半截话头,易中海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大步。
白天在厂里丢了脸,晚上必须在院里把管事大爷的威风找回来。
“解放啊,光福这话虽糙,可理不糙。”
“治病救人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你张口就要十块,实在有违咱们工人阶级的互助精神。”
“你年轻不懂事,不知道外头的人言可畏。一大爷得说你两句。”
双手揣在棉袄兜里,阎解放眼皮都没抬。
“互助精神?”
“一大爷觉悟高,你替二大爷出这十块钱呗?”
“你这叫什么话!”
老脸涨红,易中海指着对面的年轻人。
“人话。”
掸了掸肩膀上的落灰,阎解放看着他。
“你觉得贵,你出这十块。你觉得该救,你去治。”
“站着放屁谁不会?”
“慷他人之慨,你算老几?”
“以后只要是你易中海生病,我一分钱不要,我直接去给你打幡儿。”
人群外头,裹着旧军大衣的许大茂手里端着个茶缸子,噗嗤笑出声。
他这人最爱看中院这帮大爷吃瘪。
“一大爷,阎老二这话在理啊。”
“您可是八级工,一个月九十九块钱的工资,院里数您最阔气。”
“十块钱对您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您最讲究邻里互助,这钱您出了,大家伙指定更敬重您。”
许大茂这一拱火,院里看热闹的邻居全都把目光投向易中海。
大家伙平日里没少听易中海讲大道理,今天倒要看看他掏不掏真金白银。
脸色发僵,易中海嘴角抽动了几下。
十块钱白给刘海中?那是割他的肉。
真要掏了这钱,这老官迷以后指定赖账不还。
这下他彻底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躲进阴影里不吭声了。
躲在自家窗户后头,贾张氏透过玻璃缝往外瞧。
“这阎老二想钱想疯了!十块钱,买肉都能吃大半年!”
站在门槛边,秦淮茹回头瞪了婆婆一眼,示意她别出声。
看易中海败下阵来,她眼珠一转,又摆出那副委屈的模样,眼眶都红了。
“解放,大家都是邻居,谁家都有个难处。”
“你二大爷家也不富裕,你少要点……”
转过头,阎解放一句话把她的后路堵死。
“你们贾家要是想替二大爷出钱,我现在就带头夸你们仁义。”
“明天还能去厂办给你们送一面大锦旗。”
“要不让贾大妈把鞋底里藏的棺材本拿出来凑凑?”
在屋里听见这话,贾张氏气得一把推开窗户破口大骂。
“天杀的阎老二!你赚黑心钱还要拉上我们贾家!”
“老刘家有钱,凭什么让我们出!”
这一下,惹得二大妈大怒。
“老嫂子!你平时没少借我们家棒子面,现在老刘要命的时候,你连句好话都不说!”
“呸!借了早还了!想骗我们家钱,没门!”
两家直接隔着院子对骂起来。
院里乱成一锅粥。
旁边傻柱看不下去了。
他一向最见不得秦淮茹受委屈。
“阎老二,你冲秦姐嚷嚷什么!”
“秦姐家多困难你不知道?”
翻了个白眼,许大茂在旁边添油加醋。
“傻柱,你别充大瓣蒜。秦寡妇兜里就算有钱,那也是留着买布做衣服的。”
“你把你食堂领的工资掏出来给二大爷付账啊?”
被怼了肺管子,傻柱怒瞪过去。
“许大茂,爷爷我付不付关你屁事!”
“那你在这狂吠什么?有钱你掏,没钱你憋着。”
被激出火气,傻柱往前迈了一步,还习惯性地捂着白天被卸过的那只手腕,准备动手。
恰好抱着黄纸包和暖壶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何雨水一眼瞧见傻柱那副要打架的架势。
把暖壶往地上一顿,她直接一步跨过去,挡在阎解放身前。
“何雨柱,你再敢动一下手试试?”
冷着脸,何雨水声音脆响。
“你今天敢撒泼,我明天一早就去轧钢厂后勤处,当着厂领导的面说你抢亲妹妹的生活费,全拿去接济别人家!”
脚下一绊,傻柱差点闪了腰。
“雨水,你胳膊肘往哪拐呢!我是你亲哥!”
“我没你这种胳膊肘往别人家拐的哥。”
夺过暖壶,何雨水把手里的黄纸包塞到阎解放手里。
被当众下了面子,傻柱脸憋得通红,却不敢再往前凑。
在地上又打了个滚,刘海中哀嚎声都变了调。
“疼啊……我不行了……”
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看老伴这副模样,二大妈实在撑不住了。
钱再好也得有命花,这老头子真要交代在这儿,全家的顶梁柱就塌了。
“十块就十块!我们认了!”
“阎解放,你赶紧治吧!”
咬着牙,刘光天也跟着点头。
“对,只要能治好,这钱我们刘家出。”
“你要是治不好,一分没有!”
走到台阶边,阎解放把黄纸包放在条凳上。
“光福,别在旁边站着了,去厨房烧个火炉子拿出来。”
不敢耽搁,刘光福转身跑进屋。
单手解开麻绳,黄纸包敞开,里头分门别类包着十几样常备草药。
阎解放连戥子都没用,全靠脑中遗留的手感。
手指在草药堆里上下翻飞,捻起几片干叶子扔进空碗。
“藿香、紫苏理气化湿。”
接着又抓了一小撮黄色的草根。
“黄连降火,生姜散寒。”
最后拨弄两下,挑出一小把黑乎乎的东西。
“再加点焦山楂,专治大油腻堵肠。”
围观的人伸长脖子看着。
不用秤去称,光凭手指抓,这手艺看着就有三分唬人。
把煤球炉端出来放在院中间,刘光福拿袖子扇着上面的火星子。
一个破砂锅被架在炉子上。
何雨水拔开暖壶塞,把开水倒进去,水汽一下子窜了上来。
顺手把配好的药材往砂锅里一丢,阎解放拿着根筷子在里面搅和了两下。
“雨水,看着火,烧开再熬五分钟。”
“行,交给我。”
蹲在炉子边,何雨水拿个破扇子扇风,盯着里头翻腾的水泡。
中院里飘起一股浓烈的药味。
辛辣、苦涩,还带着点焦香。
火舌舔着砂锅底,水花翻滚,褐色的药汤越来越浓郁。
耸了耸鼻子,许大茂探头往砂锅里瞅。
“嚯,解放,你这药味可真够冲的。”
“比六必居的酱菜缸还提神。”
这味道顺着风一刮,地上的刘海中受了刺激。
喉咙里咕噜一声,又是一记响亮的干呕。
这回吐出来一口黄水,连带着胃里最后那点存货都倒腾干净了。
酸臭味混着药味,熏得周围几个人赶紧捂住鼻子退开。
急得直跳脚,二大妈拿破毛巾去擦。
“怎么还吐啊!你这药到底管不管用!”
拉过一张破板凳坐下,阎解放双手抱在胸前盯着火候。
“吐干净是好事。”
“肚里一团脏东西,邪气不出,药效进不去。”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表。
“时间到,端下来。”
拿破布垫着砂锅耳子,何雨水把锅端到地上,倒出大半碗褐色的药汤。
热气腾腾,药味直钻天灵盖。
扬了扬下巴,阎解放指着那碗药。
“二大爷,趁热喝。”
“等这碗药下去,你就知道这十块钱贵不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