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办的绿漆木门在身后合上。
拿着笔记本,王秘书快步下楼去拟通知。
没过一个钟头,厂长办公会的新决定就通过广播站的大喇叭,传遍了整个红星轧钢厂。
“经厂办决定,采购科三组阎解放同志,正式编入外勤采购员序列,负责指定公社独立跑线任务。”
“鉴于下乡采购环境复杂,特批阎解放同志在采购途中协助处理紧急医疗状况,须严格遵守厂规厂纪。”
随着这大喇叭一响,整个后勤处炸了锅。
刚走进采购科办公室,赵铁柱就迎面扑了过来,大手重重拍在阎解放肩膀上。
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这汉子笑得比自己连升三级还要灿烂。
“解放兄弟,你这回算是彻底在厂长那挂上号了!”
“独立跑线啊,连科长都没这特权!”
办公室里三组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眼神全变了。
原先大伙只当他是个能打能干的新人,现在谁都清楚,这小子以后在轧钢厂算是横着走了。
散了一圈大前门,阎解放摆摆手。
“大家伙别捧杀我了。”
“这活儿苦着呢,荒郊野外的,我也就是有个便宜行事的名头。”
正说着话,厂医务室的老周提着个网兜走了进来。
原本闹哄哄的办公室立刻安静下来。
网兜里装着几卷医用纱布,还有两瓶紫药水和酒精,外加一盒消炎药。
把东西重重放在办公桌上,老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脸色比早上和缓了不少。
“阎解放,既然厂里批了你协助医疗的名头,这些常用物件你带在身上。”
“下乡环境差,遇上个跌打损伤的,先用这些应应急。”
“别以为自己懂几个偏方就能包治百病,真有大病,必须送医院,明白没?”
听着像敲打,这话实际上算是厂医务室彻底承认了这小子的本事。
收起网兜,阎解放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笑着点点头。
“多谢周大夫,我心里有数,绝不乱揽活儿。”
“以后遇到拿不准的脉案,我还得去医务室向您请教。”
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老周满意地哼了一声,起身背着手走了。
人群散去后,李干事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压低了嗓音。
“解放,名声起来是好事,但也容易招人眼红。”
“你以后治病,千万把边界卡死。”
“厂里护着你,那是看在你采购物资的面子上。”
“真要是外头有人去街道办举报你无证行医,厂长也未必保得住你。”
“李哥,谢了,这道理我懂。”
揣着兜,阎解放心里跟明镜似的。
费了这么大劲要这个名头,他根本不想在厂里当坐堂大夫。
手里握着“采购加急救”的双重护身符,以后下乡收物资、结交人脉,谁敢拿条条框框卡他?
傍晚时分,红霞满天。
推着那辆公用自行车跨进四合院大门,阎解放刚把车停稳,前院的门帘子就被掀开了。
戴着那副断腿的眼镜,阎埠贵手里攥着个算盘,站在台阶上,身后还跟着阎解成。
早听说了厂里的通报,老头子两只眼睛盯着那辆自行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算盘珠子捏得嘎吱作响。
“老二啊,你现在是真出息了,连厂长都给你批了特权?”
“这独立跑线,油水可不少吧?”
“那以后你下乡带回来的好东西,能不能往家里分点?咱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旁边的阎解成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老二,我现在还是个临时工,你既然在后勤处说得上话,能不能给我也弄个采购员当当?”
看都没看这爷俩一眼,阎解放推着车直奔中院。
“三大爷,您还是多扒拉扒拉您的算盘吧。”
“我的东西,一分钱也算不到您头上。”
“至于大哥,想当采购员自己去考,别指望我给你们铺路。”
刚到中院,正碰上刘海中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
肚子是不疼了,但这二大爷的架子还得端起来。
看见阎解放回来,刘海中清了清嗓子,想摆谱训两句。
一想到昨晚自己疼得满地打滚,还有那十块钱的诊费,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那个……解放下班了啊。”
“厂里通报我听见了,年轻人有了点成绩,不能骄傲自满,还得继续接受群众监督。”
干巴巴地扔下两句场面话,他转头就走。
旁边洗衣服的几个大妈互相对视一眼,捂着嘴暗笑。
谁不知道二大爷这是吃瘪了,还要死鸭子嘴硬。
把车扎在杂物间门口,阎解放还没来得及掏钥匙,秦淮茹就扭着腰凑了过来。
今天她特意换了件稍微显身段的薄棉袄,衣襟勒得紧紧的,饱满的曲线随着步伐上下晃动。
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里面装着半碗糊糊,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身子还有意无意地往阎解放胳膊上靠。
“解放,你现在可是咱们厂的名人了。”
“那个……棒梗这两天说肚子有点不舒服,你医术那么好,能不能顺手给他看看?”
“都是街坊邻居的,姐记你一辈子的好。”
退后半步,阎解放避开那股劣质雪花膏的味儿,拔出钥匙转过头,语气平淡得很。
“先交钱,再排队。”
“十块钱起步,少一分免谈。”
身子一僵,秦淮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脸色刷地青了,端着碗的手直哆嗦。
“你……棒梗还是个孩子,你这心怎么这么狠?”
“医院里大夫看病不要钱啊?”
门帘子一挑,何雨水端着一盆热水走了出来,直接把盆搁在条凳上。
水花溅出来,差点烫到秦淮茹的脚背。
双手掐腰,小丫头瞪着秦淮茹,像只护食的小母鸡。
“人家医院收钱没人骂,解放哥昨晚救了二大爷的命,反倒成错了?”
“谁嫌贵,以后别来求我解放哥!”
“秦淮茹,你有空在这哭穷,不如去问问一大爷愿不愿意替你出这十块钱。”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不爱听回你中院去!”
被这一顿抢白,秦淮茹眼眶一红,咬着下唇,端着碗灰溜溜地回了屋。
夜深人静,四合院里只剩下几声狗叫。
回到杂物间,阎解放把门插死,拉上窗帘。
走到桌边,他准备把那把黄铜钥匙和旧铜药匣拿出来继续琢磨。
目光扫过墙角,整个人顿住了。
原本盖住地下机关的那块青砖边缘,赫然多了一道半个巴掌大小的新鲜泥印。
泥印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白天有人趁他不在,贴着墙根蹲在这里探查过。
蹲下身子,阎解放用手指蹭了蹭那点泥土,眼神暗了下来。
“看来这院里,不止我一个人惦记地下这东西。”
白天下了班,易中海心里憋着火。
厂长给阎解放发了护身符,街道办那边举报肯定走不通了。
趁着傍晚院里人少,他溜达到后院杂物间附近。
想听听里头有什么动静,或者找点无证行医的把柄。
脚下一滑,踩到了墙根的烂泥,手按在青砖上借力。
当时没在意,他急匆匆回了中院。
此刻坐在屋里喝着闷酒,易中海根本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痕迹。
满脑子想的都是,既然行医这条路堵不死,就得从阎解放下乡采购的票据上来找茬。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