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上卷起的黄尘被风吹散。
三辆自行车在路面压出三条极深的辙痕。
单手捏住手刹,阎解放右脚撑在地面,车停在路边枯树旁。
“铁柱哥,李哥,停一下。”
“咋了兄弟?”
赵铁柱两脚落地,带起一片灰土。
“对对账。”
拉开帆布包,几张单据被掏出来摊在车座上。
指头敲着白纸黑字,阎解放逐一核对。
“二百斤带皮五花肉,五十斤绵白糖,两麻袋风干野蘑菇和松子。”
“红星公社的过磅单,陈书记签字的回执,全在这。”
把公家单据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贴身里怀。
那张王干事私下补的计划外野味单,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的夹层里。
分开装,谁也别想一锅端。
靠着车把手,李干事抹掉额头的汗珠,掏出军用水壶灌了一大口。
“解放,还是你心细。”
“咱们厂那帮老采购员下乡,单据都是揉成一团塞兜里,回厂算账全靠回忆。”
“你这账目清清楚楚,谁也挑不出毛病。”
“刚才在公社那一出,那帮办事员肯定有人去轧钢厂报信。”
“大领导这三个字一传开,保不齐就传回你们四合院了。”
“易中海那老小子,天天端着管事大爷的架子,知道你出这么大风头,他能坐得住?”
“多半要从作风和票据上挑刺。”
拉死帆布包拉链,阎解放拍了拍胸口。
“随他挑。”
“章盖得明明白白,字签得清清楚楚。他想查,让他去厂办找厂长对账。”
攥着拳头,赵铁柱扯起大嗓门。
“解放兄弟这是替厂里办了硬事!”
“谁敢在背后乱嚼舌头,我赵铁柱第一个扇他大嘴巴子!”
蹬上脚踏板,阎解放笑了一声。
“回院再说,让他自己往墙上撞。”
“我就喜欢看他那副道貌岸然却拿我没办法的憋屈样。”
视线切回四合院中院。
水槽边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
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子,易中海站在水池边,眉头拧成个疙瘩。
厂里传话的人刚走没多久。
中院里已经闹腾起来。
双手插在袖筒里,傻柱踢着脚下的碎石子。
“一大爷,您听见没?”
“阎老二那孙子在外头救了个大领导!”
“这厂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大领导还专门给他留了条子。”
“这小子以后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端着个洗衣盆走过来,秦淮茹把盆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何止是翘尾巴。”
“我听厂里保卫科的人说,他这趟拉回来好几百斤肉和白糖。”
“这要是全交公,那也就算了,就怕他中饱私囊,往自己那破杂物间里藏。”
“咱们院的先进,可不能让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连累了。”
这两人在旁边拱火,易中海捏紧茶缸把手,指关节骨节凸起。
这小子没被无证行医压死,反倒借着采购的名头往上蹿了一大截。
迈大步走到前院,正好碰上刚下班推车进门的阎埠贵。
“老阎,解放这趟出去,拉了什么回来,你知道底细不?”
摇晃着那副断腿眼镜,阎埠贵把破自行车靠在倒座房墙根。
“我哪知道。”
“这小子现在六亲不认,连我这个亲爹都防着。”
“昨晚我想让他给家里留两只鸡,他直接撅了我的面子。”
压低嗓音,易中海凑近两步。
“我听厂里人说,他在外头单独接触了外部人员,连大领导都牵扯进去了。”
“咱们轧钢厂的采购纪律摆在那,不准私自接触无关人员。”
“他这是把厂里的规矩当儿戏。”
扶正镜框,阎埠贵眼睛来回乱转。
“一大爷,你的意思是,他手脚不干净?”
“不好说。”
“咱们院的先进不能毁在他一个人手里。”
“等他回来,得好好盘盘他的票据和手续,看看里头有没有猫腻。”
定下调子,易中海背着手走回中院,盘算着该用哪条厂规去套阎解放的脖子。
私自脱离采购路线?
收受基层公社群众财物?
越级接触上层领导?
这三条罪名,随便扣上一条,都能让这小子把吃进去的物资全吐出来。
跟在易中海身后,傻柱嘴里嘟囔着。
“一大爷,您就该直接找保卫科,带人去堵他。”
“只要从他车上搜出点没挂账的东西,当场就给他办了。”
“到时候我拿食堂的大铁勺,亲自敲他的脑壳。”
停下脚步,易中海瞪了傻柱一眼。
“办事得讲究个理字。”
“没凭没据就去堵人,万一单据全齐,咱们这不是把脸凑过去给他打?”
“等他回了院,把东西卸下来,咱们再上去问。”
“到时候人多眼杂,他解释不清票据的来路,黄泥掉裤裆,洗也洗不清。”
站在一旁连连点头,秦淮茹心里暗自盘算着。
等易中海把阎解放拿捏住,那些肉和糖,怎么也得分给贾家几斤。
后院里。
端着个搪瓷碗,刘海中吃着窝头,听着前院传来的动静,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
“这阎老二真是走了狗屎运!”
“会扎两针就敢往大领导跟前凑,也不怕把人治死了吃枪子!”
二大妈赶紧捂住他的嘴。
“老头子你小点声。”
“人家现在是厂长跟前的红人,连大领导都挂了号,你还敢惹他?”
一把推开二大妈的手,刘海中冷哼出声。
“红人怎么了?我是院里的二大爷,他见了我也得叫声大爷!”
“易中海肯定饶不了他,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旁边许大茂家。
推着自行车刚下乡放电影回来的许大茂,靠在墙根待了半天。
把放映设备往墙角一扔,许大茂酸得牙根直痒痒。
“这阎解放算个什么东西!”
“我在乡下放电影,公社的人也就给我塞两只野兔。”
“他倒好,直接拉回来几百斤肉和糖!”
“这油水,比我这放映员还足!”
端着菜走出来,娄晓娥翻了个白眼。
“人家有真本事,你能比?”
“你这嘴,除了会骗小姑娘,还能干点啥正事?”
“去去去,娘们家家的懂什么!”
不耐烦地挥挥手,许大茂眼珠子转了转。
“等他回来,我得去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顺点好东西过来。”
天色往下沉。
土路上的坑洼密集起来。
横在路中间的一个大泥坑挡住去路,昨天刚下过的暴雨把路面泡成了烂泥塘。
骑在最前面,阎解放车头一偏,前轱辘一头扎进泥坑里。
烂泥没过半个车轮。
车身摇晃,后座绑着的两百斤肉和五十斤糖跟着倾斜。
双腿踩进烂泥里,腰背肌肉绷紧,死死稳住车把。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哎哟,这路真要命!”
丢下自行车,赵铁柱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坑。
李干事也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车后座。
“一、二、三,起!”
三人同时发力,硬生生把陷进去的自行车拔出泥潭。
抬着车架,一步步挪到干爽的土路面上。
放下自行车,阎解放大口喘着粗气,甩掉手上的泥水。
光是护着这几百斤硬通货,体力就消耗了一大半。
刚把车身扶正,重新绑紧麻绳。
路边的芦苇荡里传出急促的脚步声。
五六个穿着破棉袄的汉子冲上土路,手里攥着铁锹和木棍。
穿着打补丁的黑棉裤,脚上踩着露脚趾头的破解放鞋。
领头的汉子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
“几位同志,车陷了?”
“我们兄弟常在这片帮忙推车,搭把手的事。”
嘴上说着帮忙,这帮人的眼神全死死黏在自行车后座的麻袋上,直勾勾盯着那些渗出油水的肉和扎得紧紧的白面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