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没有丝毫避讳，迎着对方的目光，站直了身子，语气笃定且毫无官腔：“李总，一言为定。明天早上八点，我在陵江高速路口等你。不用带媒体，不用警车开道，就我们几个人。你要看穷的，我带你去最穷的；你要看真的，我绝不给你掺半点假。”
……
次日清晨，陵江市郊。
灰蒙蒙的天空下，沈青云坐在一辆桑塔纳里，赵刚充当司机，秘书长孙明辉坐在副驾驶。
跟在后面的，是李国强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没有鸣笛，没有交通管制，两辆车就像普通的过路车辆一样，一头扎进了通往青石县的盘山公路。
青石县是陵江市最偏远、最贫困的县。
这里有大片的荒山和优质的山泉水，正是李国强绿水集团发展生态农业最理想的选址。但同时，这里也是当年李国强被吃拿卡要、恶心到发誓再也不来的伤心地。
山路崎岖颠簸，桑塔纳的底盘不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市长，真不给青石县那边打个招呼？”孙明辉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青云，“青石县委的周小军那帮人要是知道您带大投资商突击暗访，非吓出心脏病不可。”
赵刚一边看着前面的路况，一边附和：“对啊，沈市长，孙秘书长说的没错！还是打个招呼比较稳妥吧！”
沈青云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打招呼？打招呼让他们有时间粉饰太平？李国强是来投真金白银的，不是来看陵江干部的汇报演出的。张建国留下的烂摊子已经够臭了，这时候再搞弄虚作假，陵江的经济就彻底死透了。”
车队在山路里绕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进入了青石县的地界。
然而，刚一进青石县下辖的下水村，眼前的景象却让沈青云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原本应该是破旧泥瓦房的街道两侧，竟然竖起了一排排崭新的砖墙。
不仅如此，墙面上还刷着刺眼的白漆，用红字写着“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招商引资，造福百姓”等空洞的标语。
路边，几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大爷大妈正拿着扫帚，动作僵硬地在根本没有灰尘的柏油路上扫来扫去。
看到有车过来，他们立刻停下动作，满脸堆笑地看着车队。
商务车里，李国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冷笑一声，拿起对讲机：“沈市长，这就是你说的真实？这墙上的漆恐怕昨天夜里才刷完吧，味儿都没散干净呢。你们陵江的戏，唱得可真是一点都没长进！”
沈青云紧紧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些所谓的“新砖墙”根本不是砖，而是一块块巨大的喷绘广告布，硬生生拉在破房子前面充门面的！
“停车！”沈青云低吼一声。
桑塔纳一脚刹车停在路边，沈青云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到一堵“新墙”面前。
那几个扫地的大爷大妈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大爷结结巴巴地背起了台词：“欢迎……欢迎领导，我们现在生活可好了，天天有肉吃，路也修平了，感谢……”
“大爷，谁教你们这么说的？”沈青云压着火气，声音尽量放缓。
大爷眼神躲闪，不敢看沈青云：“没……没人教，村长说今天有大老板来，让我们穿精神点。”
这时候，李国强也带着高管从商务车上下来了。
他走到沈青云身边，指着那些布景，语气里满是嘲讽：“沈市长，这笔投资，我看还是算了吧。这种地方，连穷都不敢让人看真切，我怎么敢把几个亿的资金砸进来？告辞了。”
“李总，留步。”沈青云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
他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直接走到那堵刷着标语的墙边，双手死死抓住广告布的边缘，手臂肌肉猛地暴起，用力一撕！
“嘶啦——”
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长达十几米的喷绘广告布被沈青云硬生生扯了下来，露出了后面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漏风的窗户，以及院子里满地乱跑的脏兮兮的土鸡。
李国强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堂堂的市长，竟然会亲手扯下自己下属精心准备的遮羞布。
沈青云转过头，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青石县县长周小军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沈市长！您到哪了？我们在县委大院等您半天了，中午在招待所准备了点土特产……”周小军谄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周小军，你给我听好，”沈青云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字字句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我现在在下水村的村口。我只给你二十分钟，立刻给我滚过来。晚一分钟，你这个县长就别干了！”
挂断电话，沈青云转头看向李国强：“李总，陵江的干部队伍烂了很久，我不否认。但我今天带你来，不是让你看这些垃圾的。赵刚，拿上村里的花名册，带李总去山背后的老村！”
十几分钟后，车队绕过了这片虚假的门面，来到了真正的下水村。
这里没有平整的道路，只有泥泞的车辙；没有新衣服，只有穿着破棉袄在冷风中捡牛粪的孩童。
沈青云走到一户土房前，推开了摇摇欲坠的柴门。
院子里，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的老汉正蹲在地上修理一把锄头。
“老乡，打扰了。我们是从市里来的，想找您聊聊。”沈青云蹲下身，顺手帮老汉递过去一把钳子。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沈青云，又看了看后面衣着光鲜的李国强，叹了口气：“市里来的？又是来包山的吧？别折腾了，俺们这穷地方，谁来谁倒霉。前年有个大老板来，被县里那些扒皮抽筋的官老爷坑得血本无归，俺们连工钱都没结上。”
李国强心里一震，这就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老乡，县里的人经常这么干？”李国强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
“咋不经常干？”老汉也就是老赵，气呼呼地放下锄头，“他们心黑着呢！不过嘛……”老赵话锋一转，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最近好像变天了。”
“变天了？”沈青云明知故问。
“可不咋的！”老赵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点亮光，“听说市里换了个姓沈的市长，是个当兵出身的狠角色。好家伙，一来就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煤矿全关了！俺侄子在南山煤矿遇难，抚恤金被卡了半个月，前几天，那个沈市长亲自把钱送到了家属手里，还当面鞠躬道歉！俺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么大的官给老百姓赔不是的。大家都说，这回陵江来了个青天大老爷，咱们的好日子快有盼头了。”
老赵说得唾沫横飞，根本没意识到站在他面前帮他递钳子的年轻人，就是他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李国强站在一旁，彻底动容了。
他看着蹲在泥地里，身上沾满灰尘却毫不在意的沈青云，心里的偏见开始寸寸瓦解。
一个能让最底层的老百姓发自内心拥戴的市长，绝不是那种只会做表面文章的贪官污吏。
“吱嘎！”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青石县县长周小军满头大汗地带着几个干部，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
“市……市长，李总，实在对不起，我来迟了……”周小军气喘吁吁，看着满地的泥泞，还不忘邀功，“那个，村口的布置您看还满意吗？为了迎接李总，我们可是连夜赶工……”
“满意，我太满意了。”沈青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步步走到周小军面前。
周小军还没反应过来，沈青云突然暴起，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周小军，这件事是谁通知你了？另外是谁教你这么做的？你这是招商还是在演戏？你真以为投资商都是傻子，看不出你那几块破布？陵江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群只会溜须拍马、欺上瞒下的蠢货给败光的！你拿着国家的钱，去买广告布遮穷，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沈青云的骂声如同雷霆，震得院子里的鸡鸭四处乱窜。
周小军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明天交一份深刻的检查给市纪委，把具体情况交代清楚，等候处理吧。现在，带着你的人，滚！”沈青云厉声喝道。
周小军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李国强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拍了拍沈青云的肩膀：“沈市长，冲你今天扯下那块布的胆识，冲你骂人这股狠劲儿，还有这位老哥说的话，这个项目，我投了！三万亩荒山，我要定了！”
沈青云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握住李国强的手，刚要说话，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喜悦的气氛。
站在院外的市政府秘书长孙明辉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顾不得礼貌，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
“市长，网、网上出事了，全是您和柳处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