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沿着坡道往杨泾河方向走。
走了约莫半刻钟，孙大军把大刀从背上取下来，在肩膀上换了个位置。
他偏头看了一眼雷雄。雷雄扛着炮管走在他旁边，炮管横在后颈上，压得他肩膀往一边歪。
“雷雄。”孙大军开口了，“还有雷刚。”
雷雄偏头看他。雷刚也偏头看他。
“日军第7联队的营地我们已经端了。”孙大军说，“军火库炸了，联队长帐篷烧了，坡腰那百来头也全清完了。你俩还端着迫击炮干啥？”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雷雄肩膀上那根黑沉沉的炮管。
“再说了，不是没炮弹了吗？”
雷雄挠了挠头。他的手指头上还沾着血和灰，挠在头发上，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了。他嘿嘿笑了两声，
“炮弹嘛……”他把炮管从肩膀上卸下来，一只手攥着，炮口朝下，偏头看了一眼炮管，又偏头看了一眼孙大军，
“其实我，一直还藏了两发，没舍得用。”
孙大军停了一步。
“两发？”
“两发。”雷雄点了一下头，粗眉毛拧着，但嘴角往上翘着，
“最后一箱底下的。你们搬炮弹的时候我没全搬出来，留了两发在箱底，用帆布盖着。”
他把炮管在手里掂了一下，偏头看着它。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粗眉毛底下的眼睛照得发亮。他看炮管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舍不得撒手的东西。
“鬼子的军火库都炸了。”雷雄说，声音低了一些，“这门迫击炮，还有我这两发炮弹，是咱在这个地方，最后的存货了。”
他顿了一下。
“用完了，就真没了。”
边云走在前面，听见了这句话。他停下步子，偏头看着雷雄。
“东西该扔就扔，武器该用就用。”他说，声音很平，“扛着炮管跑路，不如把炮弹打出去。”
雷雄偏头看着他。
“不过。”边云又说，目光从雷雄脸上移到炮管上，“你藏这两发炮弹，咱们得用好了。”
雷雄把炮管重新扛回肩膀上，粗眉毛拧着，嘴咧着。
“边队，你说往哪打。”
边云站在坡道上，偏头朝杨泾河方向看了一眼。
枪声还在响，从坡下传上来。他又偏头朝坡腰东侧看了一眼。那边是第七联队侧翼的方向，坡道拐了一个弯，绕到杨泾河坡地的侧面。
“跟我来。”他说。
七个人沿坡道走了一段，在拐弯的地方停下来。边云蹲在坡道边沿，探头朝坡下看。
坡下，杨泾河方向，灰黄色的身影在坡道上移动。
那是正在进攻九连的第七联队第2大队。他们从坡底往上涌，一波接一波，朝杨泾河最后那道防线压过去。人很密，挤在坡道上，前后都是人。
边云收回目光，偏头看向雷雄。
“架炮。”他说，“就打坡道上那些正在往上涌的。人最密的地方。”
雷雄把炮管从肩膀上卸下来，底板垫在坡道边沿的碎石上，两脚架张开。他蹲下来，眯着一只眼，从炮口往里瞄，
“人最密的地方……”雷雄喃喃道，把炮口微微调了半寸，“中间那段。三四十个挤在一块。”
他把第一发炮弹从兜里摸出来，塞进炮管。底火撞在击针上，咔嗒一声。
炮弹从炮口飞出去，划了一道弧，落在坡道上那群灰黄色身影正中间。
轰。
火光炸开，气浪向四面掀。灰黄色的身体被抛起来。
雷雄没有停。他把第二发炮弹塞进炮管，炮口微微偏了半寸，对准炸点旁边那群还没反应过来的人。
轰。
第二发落在同一个区域，把那些刚想散开的人又炸了回去。火光从坡道上炸开，尸体飞出去，钢盔滚下坡，枪扔了一地。
坡道上，四五十头鬼子没了。炸点周围，尸体铺了一地。活着的鬼子四散奔逃。
本来，这些因为后方被炸的鬼子，已经是惊慌不已。
军火库炸了，联队长死了，后路断了，弹药没了。他们的心早就散了，只是被基层军官硬拢着才没跑。
而这两发炮弹下去，又炸死四五十头。
彻底慌了。
而等到两发炮弹打完，炮管还烫着，在雷雄肩膀上冒着烟。
雷雄把炮管从肩膀上卸下来，杵在坡道边沿的碎石上。
他蹲下来，两只手搭在炮管上，偏头看着它。火光映在他脸上。
炮管黑沉沉的，炮身上还有几道擦痕，那是从鬼子手里抢过来的时候磕的。
两脚架张开着，底板垫在碎石上，瞄准具的镜片反射着坡下的火光。
边云走过来，站在雷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门炮。
“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边云说，“将它的关键零件销毁，我们轻装前进。”
雷雄点了一下头。他没立刻站起来。他伸出手，在炮管上摸了一下。手掌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和干了的血。
他的手指头顺着炮管往下滑，从炮口滑到炮尾，摸过瞄准具的镜片，摸过两脚架的关节。
最后，他把手从炮管上拿开，站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雷刚。
雷刚走过来，把腰后的战术匕首抽出来，递给雷雄。
雷雄接过匕首，蹲下去。他把匕首的刀尖对准炮管尾部的击针孔，插进去，拧了一下。击针从炮尾里别出来，掉在碎石上，叮的一声脆响。
他又把瞄准具从炮管上卸下来，镜片磕在石头上碎了，他把碎镜片踢到一边，把瞄准具的底座掰弯了。
最后，他把两脚架的关节螺丝拧松了，一条腿歪着，另一条腿耷拉下来。底板上的铆钉被他用匕首撬松了两颗，底板和炮管之间露出一道缝。
炮不能用了。
雷雄站起来，把匕首还给雷刚。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门炮。
炮管歪在碎石上，两脚架耷拉着，瞄准具没了，击针没了，底板松了。一堆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