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断天岭,晨雾未散。
灰白色雾霭游走在雕栏玉砌之间,静谧无声。
屋内。
香炉里檀香燃尽,留下淡淡余韵。
柳寒烟静坐在木椅上。
案前,一杯热茶正冒着腾腾热气。
她眼眶泛红,脸庞上难掩疲惫。
昨夜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才止住哭泣,她彻夜未眠。
自打子时,那玉兽契约生效,浩瀚的记忆便强行倒灌进她的识海。
昨夜情绪崩溃,她满心皆是被欺骗的愤怒与屈辱,根本没能细细观瞧。
待到夜半更深,心绪稍微平复,她才将神识探入其中,一点一点地翻阅起沈然的过往。
这一看,便是一整夜。
她将桌上的热茶捧在手中,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目光复杂。
这一夜的阅览,让她认清了沈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本,她只当沈然是个机缘深厚、行事放荡的天才。
他能脱颖而出,能拿出那些惊世骇俗的丹药,皆是因为气运逆天。
可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将她以往的认知彻底粉碎。
太多超出她认知的事,在这个少年身上发生。
那个名为“玉兽契约”的系统,已经完全超出了仙界的常理。
强行契约认主,无视境界差距,甚至还能修为反哺。
这简直就是连天道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从沈然的记忆中,看到了沈然一步一步的算计。
看到了他从下界御兽宗的一个小小杂役弟子起步。
如何巧取豪夺,如何步步为营。
她看到了他契约的每一个仙子。
顾清绝、苏清寒、云灵霜、姜栖月……
所有人,在被他契约之前,都是那么的高高在上,身份尊崇。
或是清冷孤傲的神女,或是统御万魔的魔尊。
可被他契约之后,无一例外。
都成了他掌中肆意摆布的玩物。
柳寒烟脸色发红。
她想起昨夜自己神识中扫过的那些隐秘画面。
看着沈然那些卑鄙无耻、龌龊至极的手段。
看着他在床笫之上那恶趣味的爱好。
看着他逼迫那些清冷神女换上奇装异服,极尽折腾的场景。
想到此处,她心中就不禁泛起一阵恶寒。
这就是自己倾心相待的夫君。
这简直就是……
话本中的反派人物!
哪像一个正道修士?
这等算计人心、操控生死的做派,简直比魔修还要魔修!
她转念一想。
对,他的那个器灵夜琉璃。
本就是魔修!
可是……
柳寒烟黛眉微蹙,捧着茶杯的双手微微收紧。
这混蛋有这么多折磨人的手段,花样百出,狠辣无情。
为何从来没有对自己用过那种卑劣行径?
两人相识至今,他除了平日嘴上花花,偶尔在床榻上占些便宜,竟是从未强迫过自己做什么出格之事。
甚至在自己屡次三番试探、查岗、发脾气的时候,他也耐着性子,连哄带骗,安抚自己。
但下一秒。
她就被自己这个天真的想法给气笑了。
他之前是不敢!
自己修为远高于他,他自然不敢造次。
毕竟他当时根本无法契约自己。
不过,他现在已经能完全操控我了……
柳寒烟脸色再次复杂起来。
昨夜子时契约生效,自己的一切皆在他一念之间。
他完全可以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用系统法则强行压制自己,逼迫自己屈服。
但他没有。
昨夜自己那般阴阳怪气,自称奴婢,将他气得拂袖而去。
他都气成那样了,也没有动用契约力量惩罚自己分毫。
想到此处,柳寒烟心湖中莫名泛起涟漪。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个混蛋心里,自己终究是特殊的。
他舍不得用那些强硬残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他在乎自己的感受?
柳寒烟抬起眼帘,看向外面的天色。
天已然快亮了。
他怎么还不来?
往常若是二人闹了别扭,这混蛋早就厚着脸皮凑过来,死乞白赖地讨好自己了。
今天这是怎么?
难道是昨夜气的狠了?
旋即,柳寒烟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
呸!
爱来不来!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要脸。
人家都这样骗你了,从头到尾把你当猴子耍了这么久,你居然还在这里想他来不来?
柳寒烟,你的骨气去哪了!
她银牙紧咬,强压下心头那股不争气的期盼。
将杯中温热的茶水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然而,就在此时。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直奔这间屋子而来。
柳寒烟心头一紧,急忙将茶盏放回桌上。
她深呼一口气,敛去眼底思绪。
那抹羞恼瞬间隐去,换上了一副恹恹的悲戚神色。
绝美的脸庞上满是认命的死寂。
宛如一潭无波的古井。
吱呀——
木门被推开。
沈然一袭黑衫,神情平淡,跨步迈入屋内。
柳寒烟抬眼看去,急忙站起身来。
她双手交叠在腹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她上半身前倾,额头触及手背,整个人匍匐在地。
姿态卑微,那纤细柔弱的腰身勾勒出令人心碎的弧度。
“奴婢,见过主人。”
声音轻柔,满是顺从。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沈然那双黑色的云靴上,静静等待着他的反应。
按照昨天的经验,这家伙看到自己这副自轻自贱的模样,必然会心生愧疚,心疼不已。
然后他会大步走上前来,将自己抱起,出言哄劝。
只要他一开口哄。
自己就可以继续用软刀子报复他。
然而,数息过去。
沈然并没有像昨天似的出言哄她。
他自顾自走到桌案前,坐到了柳寒烟方才坐的位置上。
目光扫过桌上那杯还剩半盏的热茶,心中暗道:
好家伙。
还有心情喝茶呢?
沈然面色不改,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柳寒烟跪在地上,心头闪过诧异。
怎么回事?
这混蛋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她强忍着抬起头去观察沈然脸色的冲动,依旧保持着那副卑微的姿态。
敌不动我不动。
屋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就在此时,沈然终于开口了。
“你去听雪阁,找苏清寒。”
“她刚飞升上来,缺个身旁伺候的人。”
“我看就你了。”
此言一出,柳寒烟脑子嗡的一声。
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没事吧?
让老娘去伺候别人?
她骤然抬起头来。
无瑕的容颜上满是愕然,双眸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沈然。
“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