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于吉手中落下一子,抬头瞥向二人,似笑非笑:“二位找我,总不会是为了看我下盲棋吧?”
郭礼拱手问道:“师父此番重返洛阳,究竟所图为何?”
于吉轻笑一声:“我就知你会问此话。
答案今日便揭晓。”
说罢,他起身拂袖,将棋盘推平:“棋局暂缓,跟我来。”
老人转身向府外走去,步伐稳健。
郭礼与郭嘉对视一眼,随即起身,紧随其后,大步跨出荀攸府邸的大门。
茶凉两巡。
于吉领着两人,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邸前。
门楣高悬,黑底金字写着“蔡”
字。
郭礼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压低声音问:“这是哪家?”
郭嘉摇头,他也认不出这路数。
“原地候着。”
于吉没多废话,上前叩响了厚重的木门。
片刻后,门轴转动,一名仆役探出头来。
他与于吉低声交换了几句,目光在郭氏兄弟身上扫过,随即转身回屋,并未让他们进。
两人面面相觑,只能立在当街干等。
不久,院门再开。
走出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衣着素雅,身姿纤细,行至于吉面前,恭顺地行了一礼。
期间,少女的目光几次飘向郭礼二人。
因距离较远,听不清对话内容,只觉气氛微妙。
少女与于吉交谈完毕,略一沉吟,抬手示意请进。
于吉转头,朝郭氏兄弟打了个手势。
二人只得迈步上前,立于少女身前。
凑近一瞧,郭礼瞳孔微缩。
少女面容清丽,眉眼间透着股书卷气,虽显稚嫩,却已初具风华。
这般年纪便如此出众,若是成年,该是何等惊艳?
心里那点不可言说的念头刚冒头,耳边传来于吉一声轻咳。
“咳。
此女乃蔡琰,府中少主人。
还不快见过礼?”
郭礼猛地回神,慌忙整衣敛容:“晚辈郭礼,见过蔡姑娘。”
郭嘉亦随之躬身:“郭嘉,拜见。”
蔡琰微微欠身:“二位公子客气。
家父正在会客,不便脱身,故由小女子代为接待。
稍后家父便会前来相见。”
不多时,四人入了正厅。
地毯铺陈,众人依礼跪坐。
气氛本该庄重,郭礼脑中却突然蹦出一个名字。
他盯着蔡琰,脱口而出:“姑娘的字,可是昭姬?”
话音刚落,空气凝固。
蔡琰眸光骤亮,满是惊疑。
这个字是她私下所取,连父亲都未曾告知,眼前这人如何得知?
“公子怎知此事?”
她语气中带着探究。
郭礼顺势抛出第二击:“那令尊,莫非是当世大儒,蔡伯喈?”
“正是。”
蔡琰点头,眉头微蹙,“但公子仍要解释,为何知晓我的表字?”
郭礼表面镇定,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蔡文姬!
那个才冠绝伦、貌美如花的传奇女子,此刻就坐在面前。
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这气质已足以让人沉迷。
若能将其收入囊中……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便如野草疯长。
他眼神发直,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一旁的郭嘉、于吉,还有蔡琰,全都愣住了。
三人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像看怪物一样。
郭礼这才察觉不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都看我做什么?我脸上长花了吗?”
于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骂道:“呆子!蔡姑娘问你半天了,你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儿,还问脸上长花?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浑账东西!”
郭礼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师父,这题太难答。”
于吉挑眉:“难什么?直接说不就行了。”
“非也。”
郭礼深吸一口气,“方才瞥见蔡姑娘那一瞬,我脑海中竟自动浮现出她的名讳与生平。
蔡琰,字昭姬。
此人精通天文数理,才学渊博,诗文双绝,更兼善辩巧舌,音律造诣极高。”
话音刚落,屋内空气仿佛凝固。
蔡琰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荒谬!”
她声音微颤,“此事连父亲及府中仆从都未曾透露半分,你从何得知?”
“我说过了。”
郭礼摊手,“见到你那一刻,这些信息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自然显现。
至于后半段……实在难以启齿。”
于吉眼神一凛:“好小子,算得比我还准?怪了,我从未传授过你这等推演之术,你是怎么学会的?”
“师傅,那哪是学的?”
郭礼一脸无辜,“那是脑子自己蹦出来的,难道我还要编故事骗你们不成?”
“既如此,便把剩下的也说出来。”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
一位老者缓步走入,正是蔡邕。
蔡琰慌忙起身行礼:“父亲。”
蔡邕并未理会礼节,目光如炬地扫向于吉:“于道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奇人?”
“正是。”
于吉点头,“老夫反复推算,认准了他。
今日特意带来,想劳烦蔡老先生多多指点。”
蔡邕上下打量郭礼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模样倒是清秀,只是学问深浅,还需验证。
待会儿再考校不迟。”
说罢,他走到蔡琰身旁坐下,看向郭礼:“子孝是吧?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
郭礼面露迟疑:“老先生,后续之事若说出口,望您勿要见怪。
这一切皆是目睹蔡姑娘时,脑中自行生成的画面。”
“无妨,但说无妨。”
蔡邕摆摆手。
于吉在一旁催促:“快讲!我也好奇得很。”
郭礼目光转向蔡琰,语气变得郑重:
“蔡姑娘自幼以班昭为偶像。
为此,她熟读经史,博览群书。
内心深处,她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协助父亲续修《汉书》,以此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此言一出,蔡琰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声音发紧,“这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甚至连父亲也只知我想效仿班昭,关于续写汉书的具体念头,我从未宣之于口。”
一旁的蔡邕与于吉对视一眼。
于吉缓缓摇头,满脸不可思议。
“还有吗?”
蔡邕沉声问道。
郭礼咽了口唾沫,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屋顶,神色紧张:
“接下来发生的,是尚未成为现实的未来。
若是说错……会不会遭天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头顶。
梁上除却斑驳木纹,并无他物。
于吉与蔡邕面面相觑,双双摇头。
郭嘉与蔡琰却未懂其中深意,只定睛望着郭礼,似要透过他的眼神窥探天机。
郭礼避开了两道视线,脑中飞速盘算。
是如实相告?
两年后下嫁某太学生,婚后不久丈夫暴毙,随即被南匈奴铁骑掳走,沦落塞外十二载,受尽屈辱?
还是编织美梦?
哄她安心,但这谎话该如何圆才不显突兀?
思忖片刻,郭礼心底有了决断。
与其让她恐惧,不如顺势而为,若能将其收入房中,岂不美哉?
“别卖关子了,快往下说。”
蔡琰眼波流转,满是期待,“我究竟会怎样?”
郭礼故作迟疑:“你的命数……与我紧密相连。
若全盘托出,只怕旁人要疑心我在妄图非礼,或是别有用心。”
“与我有关又如何?只管说来!”
蔡琰急得跺脚,“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结局!”
“这……”
郭礼转头,向于吉和蔡邕投去求救的目光。
两位长者心照不宣,嘴角噙着玩味笑意,丝毫不为所动。
郭礼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
“罢了。”
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模样,“数月后你便会定亲,过了一年多,便要步入婚礼殿堂。”
“怎会如此准确?”
蔡琰脸颊飞红,惊呼出声。
“方才不是提过么?”
郭礼摊手,“瞧见你那一瞬,脑海中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清晰无比。”
“那你可知,我要嫁给谁?”
“知道倒是知道,只是……”
“吞吞吐吐作甚?快讲!”
郭礼再次看向于吉与蔡邕,试探问道:“师父,岳父大人,此事可否由晚辈开口?”
于吉轻抚白须,颔首示意。
蔡邕亦微微点头,默许了这番操作。
郭礼捕捉到于吉与蔡邕同时颔首,只得硬着头皮抛出那句重磅 。
“我会娶文姬为妻,婚期定在一年之后。”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他并非单纯炫耀,而是试图扭转历史车轮。
只要这桩婚事坐实,蔡琰便不会走上原本那条悲惨归途。
哪怕此刻被视为轻浮,他也认了。
这是救赎,也是占有。
“荒谬!”
蔡琰脸色骤变,双颊染上薄怒,“你休要信口雌黄!我不信,更不许你妄加揣测我的终身大事!”
声音清冷,却掩不住心底的慌乱。
郭礼目光坦然,直视那双美眸:“我骗你的理由是什么?还有,你那私取的表字,未曾对外宣扬半句。
除了你自己,世间竟无第二人知晓。
我为何能道破?”
他步步紧逼,不留退路:“再者,你心中所求之理想,亦未向旁人吐露分毫。
若无一桩‘巧合’,怎会如此精准?”
“我本无意多言,是你逼问至此。
况且,此事早已得到伯喈先生首肯,否则我岂敢在此大放厥词?”
“你……”
蔡琰银牙暗咬,一时语塞。
疑云丛生,心头如乱麻交织。
究竟是这少年的诡辩,还是宿命般的预言?
她该信,还是该拒?
“咳。”
一声轻响打破僵局。
郭嘉适时插话,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子孝,这话可是当真?若是胡扯,快向蔡 和蔡先生赔罪。
我想,长辈们心胸宽广,定会宽宥少年人的狂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