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压低维修帽的帽檐,提着沉重的工具箱,顺着场馆后勤通道大摇大摆地混进了京海市奥体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拖把味。
混杂着廉价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
通道顶部的白炽灯有些接触不良,闪烁着昏黄的光。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正靠在墙角抽烟,脚边扔着一地烟头。
沈妄拖着步子走过去。
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上沾着两块机油渍。
右大腿的旧伤走得快了有点发僵。
他故意让皮鞋在地砖上蹭出趿拉的声响,透着股打工人的疲惫。
“干嘛的?”
一个胖保安吐出烟圈,伸手拦了一下。
沈妄没抬头。
把手里几十斤重的铁皮工具箱往地上一顿。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他扯了扯领口,露出脖子上挂着的伪造后勤证件。
“排风管道报修。”
沈妄嗓子发干,带着点不耐烦的抱怨。
“大周末的,非得开赛前检修,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胖保安扫了一眼证件。
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挥挥手。
“进去吧。别往内场乱跑,今天安保严。”
沈妄拎起工具箱,拐过墙角。
进入核心区。
主队更衣室的红色双开木门紧闭着。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锁死。
更衣室里冷气开得极低。
浓烈的云南白药喷雾味直冲鼻腔,夹杂着一股汗酸味。
一排排高档的红木衣柜前,挂着主队球员的球衣。
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挂着一件印着“林锋”名字的7号球衣。
沈妄走到战术白板前。
放下工具箱。
手指抠开箱子底部的暗格,摸出两枚硬币大小的黑色金属贴片。
军用级骨传导窃听器。
他半蹲下身。
大腿外侧的肌肉扯了一下,钻心地酸。
他咬着后槽牙,把第一枚窃听器死死按在战术白板的铝合金底座背面。
背胶瞬间咬合。
接着,他走向房间正中央的那张按摩床。
这是球队核心专用的位置。
沈妄摸索着床底的钢架,把第二枚窃听器贴了上去。
搞定更衣室。
沈妄拎着箱子推开侧门,直接走进了比赛内场。
八万人的体育馆,此刻空空荡荡。
几百盏高强度的金属卤化物灯刚刚亮起,把木地板照得反光。
空旷的场馆里,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带着嗡嗡的回音。
几名保洁员正在看台上清理座椅。
沈妄低着头,直奔场边的教练席。
这里摆着一排真皮航空座椅。
他放下箱子,直接仰面躺在木地板上。
后背贴着冰冷的地板,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他伸手去摸座椅底下的金属转轴。
手指刚摸出一枚窃听器。
手腕一抖。
“吧嗒。”
一颗用来伪装的螺丝钉从指缝滑落,掉在地板上。
滚进了座椅深处。
“喂!那个修空调的,你躺那干嘛!”
场边一个场馆干事拿着对讲机,指着这边大喊。
皮鞋声快步逼近。
沈妄呼吸放缓。
他没去管那颗螺丝,手指猛地发力。
直接将窃听器死死拍在座椅下方的钢铁横梁上。
干事走到跟前。
沈妄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顺势把手心里的机油蹭在灰色的工装裤上。
“查地暖管线。”
沈妄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排椅子底下的线路有点短路,完事了。”
干事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赶紧走,球队马上要进场热身了。”
沈妄拎起工具箱,转身离开。
两小时后。
体育馆三楼,一间废弃的杂物储藏室。
沈妄盘腿坐在堆满灰尘的纸箱上。
周围全是废弃的灯管和破烂的广告牌。
右耳深处的微型耳机里,传来几声尖锐的电磁盲音。
随后,声音清晰起来。
“老板,三个频段全部打通。”
Kiko嚼着泡泡糖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音频波形稳定。”
场馆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八万名球迷涌入看台。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透过厚重的水泥墙壁,震得储藏室的铁门都在发颤。
耳机里。
主队更衣室的窃听频道亮了。
传来凌乱的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吱吱”声。
还有球员们互相拍打肌肉的沉闷响声。
“上场热身!都精神点!”
主教练粗犷的嗓门在更衣室里回荡。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更衣室的门重重关上。
耳机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你们先去,我缠个脚踝。”
这是林锋的声音。
那个在电视上阳光、坚毅,被誉为“国民希望”的当家球星。
沈妄盯着虚空,手指捏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打火机翻盖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咔哒。”
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吐气声。
林锋在更衣室里抽烟。
手机拨号的按键音传来。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坤哥。”
林锋的声音全变了。
没有了面对镜头时的阳光和谦逊。
透着一股阴冷、算计的江湖气。
“盘口怎么样了?”林锋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笑声。
“疯了。全在压你们主队赢。”
“那帮球迷连买房的钱都砸进来了。今晚的池子,破了三十个亿。”
林锋轻笑了一声。
夹杂着吸烟的嘶嘶声。
“一群傻逼。被我几句采访就忽悠瘸了。”
他弹了弹烟灰。
“剧本看过了。”
“第三节我会防守漏人,让客队把比分拉开。”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我领第六个犯规毕业下场。”
庄家在电话里大笑。
“没问题。只要你下场,客队赢盘就是铁板钉钉。”
“钱的事情弄干净点。”
林锋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森冷。
“我是这个盘口的第二大股东,那百分之三十的干股分红。”
“直接走澳门的地下钱庄,洗进我开曼群岛的户头。”
“放心,老规矩。”庄家回道。
电话挂断。
储藏室里。
沈妄捏着膝盖的手指,骨节泛出惨白。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扣出一排深深的月牙印。
三十个亿的外围盘口。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这个受尽十万球迷顶礼膜拜的超级偶像。
自己就是坐庄的黑手。
他拿着天价的代言费,享受着国民英雄的荣誉。
背地里。
用输球和假动作,疯狂收割着那些把信仰寄托在他身上的普通人的血汗钱。
沈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干涩唾沫。
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Kiko,录下来了吗。”
沈妄嗓音发哑。
“全录了。音频已经加密上传云端。”
Kiko的键盘敲得震天响。
“这帮畜生,拿十几万人的感情当韭菜割。”
沈妄站起身。
拍掉裤腿上的灰尘。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蓝色工装外套,扔在废纸箱上。
只穿了一件纯黑色的长袖紧身t恤。
肌肉线条在黑暗中紧绷。
他走到杂物室深处。
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一个四方检修口。
双手抓住边缘,猛地向上发力。
整个人像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检修口上方。
是体育馆顶部的钢架猫道。
距离地面整整三十米高。
宽度不到半米的金属格栅,悬空架在巨大的球场上方。
底下的灯光刺眼夺目。
沈妄趴在冰冷的钢架上。
灰尘扑面而来,迷了眼睛。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没去擦。
底下,比赛正式开打。
八万人的声浪像海啸一样,顺着穹顶冲撞上来。
震得沈妄身下的钢架剧烈颤抖。
金属发出嗡嗡的共鸣。
“林锋!mVp!”
“林锋!mVp!”
呐喊声震耳欲聋,带着让人热血沸腾的狂热。
沈妄趴在震颤的钢网边缘。
他拉开身后的黑色背包。
拿出一台索尼微单机身。
手法熟练地拧上那个沉重的600mm高倍率长焦镜头。
“咔哒。”
镜头卡口死死咬合。
他将一个黑色的定向收音麦克风,插进相机顶部的热靴接口。
打开电源。
屏幕亮起幽冷的光。
沈妄把右眼紧紧贴在取景器上。
冰冷的橡胶眼罩贴着他的眉骨。
手指拨动对焦环。
三十米下的球场画面,在镜头里瞬间拉近。
越过奔跑的球员。
越过明晃晃的灯光。
十字准星。
死死锁定了场边的教练席。
镜头里。
主教练正拿着战术板挡住下半张脸,冲着场上的林锋打手势。
沈妄趴在黑暗的猫道上。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