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若是这两家的人太多,公子难道就没想过,要削一削他们的势?”
扶苏一听,顿时精神一振。
他太了解林玄了。
老师既然问出这种话,就一定不是随口一说。
这背后,必然有深意。
扶苏立刻坐直身子,认真开口。
“学生洗耳恭听。”
林玄见状,也不再绕弯子。
“儒家和法家的人太多,一旦朝中有事,他们往往不会先看事情本身对不对、合不合适。”
“他们先站的,通常是自家学派的立场。”
“谁是自己人,他们就帮谁说话。”
“谁不是自己人,他们就先防着。”
“这样一来,很多本该从大秦整体出发去看的事,最后都会变成学派之间的角力。”
“这对大秦,不是好事。”
林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
扶苏和萧何都听得极认真。
“若想改变这个局面,第一步,就是慢慢减少儒家和法家在朝中的绝对优势。”
“第二步,则是想办法让朝堂之上,多一些其他学派出身的人。”
“甚至,多一些没有明显学派归属的人,也一样是好事。”
“因为人一多,立场就不会只有两边。”
“遇到同一件事,他们提出的看法、办法、判断,自然也会更多。”
“到了那个时候,陛下就可以从这些不同的建议里,挑出最合适的那个。”
林玄说到这里,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案上的酒盏。
“总不能满园子就开两朵花。”
“花多了,才叫百花齐放,也才更好看。”
“公子,这个道理,你懂了吗?”
扶苏听完,先是低头沉思。
他眉头微皱,呼吸都放轻了些,显然脑子里正在飞快转。
过了片刻,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学生明白了!”
“老师的意思是,朝中学派太少,最后能拿出来的思路也会太少。”
“而不同学派的人一多,提出的主张和办法也会随之增多。”
“这样一来,父皇就能从更多选择里,挑出最合适、最有利于大秦的那个。”
“而且学派一多,彼此之间还会互相牵制,不至于让某一家独大。”
“如此一来,朝中的势力也会更均衡,更方便掌控!”
扶苏越说越激动。
说到最后,整个人都有点热血上头。
萧何坐在旁边,听得心里一震。
刚才他还只是觉得林玄在谈朝局。
可现在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已经不只是简单的用人之道了。
这分明是皇权之术。
让朝中不同学派彼此制衡、互相较劲。
谁都不敢太放肆,谁都得拼命拿出更好的办法来争取君王的认可。
如此一来,最终坐得最稳的,反而是皇帝。
萧何越想越心惊,也越想越佩服。
他忍不住起身,朝林玄郑重拱手。
“林玄兄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萧何是真心佩服。”
“一般人哪能想到这一层。”
扶苏被这话一点,先是愣住,紧接着也反应过来。
对。
老师刚才说的,根本不只是如何选官。
更是在教他,如何让君权更稳,如何让父皇把朝堂牢牢握在手里。
扶苏越想,心里越震动。
他也起身行礼,神色比刚才还要郑重。
“老师今日的教诲,学生定铭记在心。”
“多谢老师指点。”
林玄见两人都站了起来,只能也跟着起身,把他们扶住。
“二位实在太客气了。”
“在下不过是把心里想到的东西说出来而已。”
他说完,转而看向萧何。
“萧何兄,这次科举,是一次好机会。”
“选才的时候,你不妨多留意一些别家学派的人。”
“若他们中有真本事的,被陛下选中入朝,那朝中自然就会多出一些新的声音。”
萧何听了,脸色认真起来,立刻点头。
“林玄兄放心。”
“在下明白该怎么做。”
林玄听罢,心里也安稳了几分。
萧何办事,他还是信得过的。
这时,扶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里多了几分怀念。
“学生早年曾有一位好友,是墨家子弟。”
“我和他谈过不少次,受益不小。”
“也不知这次科举,会不会有墨家的人前来应试。”
萧何闻言,笑了笑,出声接道:“陛下旨意既然已经发下去了,用不了多久,各地都能看到告示。”
“我看,不只是墨家。”
“道家、阴阳家、纵横家、兵家、医家……这些学派里有本事的人,多半都会来。”
“毕竟,这可是一个走进朝堂的机会。”
林玄原本还只是安静听着,可听到“墨家”二字时,他眼神顿时一亮。
他脑子里立刻想起了刚得到的马具三件套图纸。
图纸有了,工艺也有了。
可一般铁匠铺未必做得出来。
而墨家不同。
他早就听过墨家的机关术名声极大,手艺精巧,擅制奇物。
若传言不假,那这三件东西,交给墨家去做,反而最合适。
想到这里,林玄看向二人,直接问出了口。
“公子,萧何兄。”
“方才你们提到墨家。”
“在下也听说过,墨家有一门很出名的本事,叫机关术。”
“据说不仅能做精巧器物,还能造机关。”
“二位对这门手艺,可了解多少?”
扶苏先开了口,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墨家的机关术,确实名不虚传。”
“老师可能不知道,朝中不少官员府里,都有墨家做出来的东西。”
“那些物件不但做工细,样子也漂亮,很受欢迎。”
萧何也跟着点头,补充道:“不止如此。”
“墨家在打造兵器这方面,也很有本事。”
“他们做出来的刀剑、长矛,不管质量还是锋锐程度,都远不是一般铁匠铺可比。”
“只是墨家一向讲究兼爱、非攻,不喜欢战争。”
“所以他们虽能做,却很少碰战场上要用的兵器。”
林玄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
擅长打兵器,那做马具三件套,自然更不在话下。
他心里已经有了底。
于是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从衣袖里取出那三张图纸,轻轻摆在石桌上。
“二位,请看。”
扶苏和萧何听见这话,立刻站起身,凑了过去。
两人低头盯着桌上的三张纸,先是仔细看,越看越认真。
片刻后,扶苏率先抬起头,眼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老师,这三张纸上的图画……画得未免也太精细了些。”
“只是,学生还真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萧何也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抬手指向最右边那张。
“林玄兄。”
“前两张我一时没认出来。”
“但这一张,我看着像是和马蹄有关。”
“它这形状,和马蹄印有点像。”
扶苏顺着他的手看去,也觉得有几分相似。
林玄见状,淡淡一笑。
“萧何兄没看错。”
“这张,的确和战马有关。”
“准确来说,这三张图,全部都和战马有关。”
“它们合在一起,我叫它马具三件套。”
“分别是,马鞍、马镫、马蹄铁。”
扶苏和萧何一听,先是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全是疑惑。
林玄却没急着往下讲,而是先看向扶苏,抛出一个问题。
“公子。”
“如今大秦骑兵上阵,是不是还主要靠骑兵本人去掌控战马?”
扶苏点头应道:“不错。”
“大秦骑兵马上作战,看的就是谁对战马控制得更好。”
“控得住马,出手就更稳,杀伤自然更强。”
“若控制得不好,不但攻击会受影响,还得时刻防着自己被战马甩下去。”
“军中那些老骑兵,平日也会教新人怎么驭马,免得一上阵先把自己摔死。”
萧何也接着说道:“不只是大秦。”
“当年六国未灭时,各国骑兵大多也是这样。”
“哪边骑兵更会控马,哪边骑兵就更占便宜。”
林玄听完,轻轻点头。
“也就是说,骑兵上阵厮杀的时候,还得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稳住自己。”
“如此一来,再厉害的人,也没法把全部本事都用在杀敌上。”
他说着,指向图纸。
“这三样东西,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马鞍和马镫,安在战马上后,可以大大稳住骑兵的身形。”
“骑兵与敌人拼杀时,就不用老担心自己被马掀下去。”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放开手脚,全力厮杀。”
“战力,自然也就更强。”
扶苏听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
他眼里带着明显的震动,呼吸都重了些。
“老师,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虽然没真正上过战场,可也骑过马。
骑马有多难稳,他心里很清楚。
更何况,他和蒙毅关系不错。
蒙毅以前和他闲谈时,可没少抱怨骑兵作战的不易。
有时不是骑兵不够勇,而是马上实在不好发力,还总要提防意外。
甚至蒙毅还说过,要是能有个法子,把人稳稳固定在马上就好了。
而现在,林玄竟然直接把这个办法拿出来了。
萧何此时也难掩震惊,但比扶苏多了一分谨慎。
他看向林玄,神色里有激动,也有几分怀疑。
“林玄兄。”
“你方才说,马鞍和马镫真能把骑兵的身形稳住?”
“若真能做到这一点,那大秦骑兵的战力,可不是小涨,而是要往上翻一截。”
林玄看着二人的反应,并没有生气。
他很能理解。
这东西放在眼下的大秦,听起来的确像神来之笔。
谁第一次听见,都不可能完全不怀疑。
于是他只是平静反问了一句。
“二位不是已经亲眼见识过纸张写字了吗?”
“既然如此,你们觉得在下会拿这种大事来开玩笑?”
这话一出,扶苏和萧何瞬间都怔住了。
是啊。
纸张这种东西,他们之前连想都不敢想。
可偏偏林玄就真的拿出来了。
既然连纸都能有,那再拿出马鞍和马镫,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想通这一层后,扶苏脸上的激动几乎都藏不住了。
“老师,你实在太厉害了!”
“竟能想到用这种办法,来稳住骑兵在马上的身形!”
萧何站在一旁,心里同样震动不已。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林玄了。
现在才发现,根本远远不够。
这个人,总能在你以为已经看透他的时候,再拿出一样更惊人的东西来。
这时,扶苏又把目光落到最右边那张图纸上。
“老师。”
“这张,就是你说的马蹄铁吧?”
“它的作用,难道也是为了让骑兵坐得更稳?”
萧何虽然没开口,但也看着林玄,明显在等答案。
林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稳,是其中一部分。”
“马蹄铁钉在战马蹄上,首先能让马跑起来更稳。”
“骑兵骑着自然也会舒服一些。”
“可它最大的用处,不只是这个。”
“更重要的是,它能减少马蹄的损伤。”
“战马常年奔跑冲阵,马蹄磨损极快。”
“一旦磨得太厉害,速度会慢,耐力会掉,连行动都可能受影响。”
“到那时候,骑兵自然也跟着受拖累。”
“可有了马蹄铁,这种损耗就能大大减轻。”
“战马能用得更久,作战时间也会延长。”
“从长远看,还能替朝廷省下大笔重新购马的钱财。”
扶苏听完,眼里满是惊叹。
“原来马蹄铁还有这种作用。”
“学生今日,真是又开眼了。”
他说着,又郑重朝林玄拱了拱手。
“老师今日,再次让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何也在旁边轻轻点头,心里满是感慨。
马具三件套一出,他对林玄的认知,又被狠狠往上抬了一层。
林玄看着二人的模样,只是淡淡笑了笑。
他心里很清楚,这三样东西一旦真正出现在大秦,对骑兵的帮助会有多大。
扶苏盯着那几张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眼中的惊喜慢慢退去,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林玄,神色里多了几分迟疑。
“学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玄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是想到关键处了。
“公子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扶苏点了点头,伸手指向石桌上的图纸。
“老师这三张图,虽然看着并不繁杂。”
“可真要把它们做出来,只怕没那么容易。”
“无论是用料,还是打造的手法,都绝不是随便一家铁匠铺就能做到的。”
“咸阳城的那些铁匠,从未做过这些东西。”
“就算勉强照着图做出来,成品恐怕也会有问题。”
“而若是做出来的马具存在瑕疵,骑兵一旦上阵使用,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害人。”
扶苏说这些时,神情十分认真。
显然不是泼冷水,而是真的仔细想过了。
萧何在一旁听完,也跟着点头。
刚才他被马具三件套的作用震住了,一时只顾着兴奋,反倒没立刻想到制造这一层。
如今被扶苏一提醒,他也反应了过来。
这三样东西,难就难在落地。
林玄看着扶苏,眼底反而多了几分欣慰。
这位学生,确实比以前长进太多了。
知道高兴,也知道在高兴之后立刻去想实际问题。
这才是好事。
于是林玄不慌不忙开口。
“公子不必忧心。”
“在下既然敢把图纸拿出来,自然就不是只会空谈。”
“这三样东西,确实有办法做出来。”
扶苏和萧何一听,眼神顿时都亮了。
他们还在为怎么造发愁,林玄却显然已经把路想好了。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他,神色里满是期待。
“还请老师明示。”
林玄也没卖关子,直接道:“方才我问了你们许多关于墨家的事。”
“既然墨家的机关术这么厉害,既能做精巧器物,又能打上等兵器。”
“那么由墨家来照着图纸打造马具三件套,自然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话一出,扶苏和萧何先是一愣,随即双眼同时一亮。
对啊。
咸阳的普通铁匠铺做不了,不代表墨家也做不了。
墨家向来就靠手艺吃饭,造这种新奇精细的东西,本就是他们的强项。
萧何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激动。
“林玄兄考虑得周全!”
“若把图纸交给墨家,以墨家的本事,必然能做出上等的马具三件套。”
“到那时,大秦骑兵所乘战马,就真能全部配上这些东西了!”
他说得越发起劲,显然已经开始想象大秦骑兵战力暴涨的画面。
扶苏原本也赞同得很,可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却忽然变了。
他眉头一下拧紧,看向林玄,语气也沉了些。
“老师。”
“把图纸交给墨家去做,这条路看着的确最合适。”
“但这件事……恐怕没那么顺。”
说到这里,他神色都难看了几分。
萧何一听,顿时愣住。
“扶苏公子何出此言?”
“为何说让墨家打造,会失败?”
林玄倒是神色如常,只平静看着扶苏。
“公子想到了什么,尽管说。”
见林玄这样淡定,扶苏心里也放松了些。
他方才还担心自己这盆冷水泼下去,会让老师不悦。
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于是他缓缓说道:“老师刚才也听见了。”
“墨家确实擅长打造上等兵器。”
“可他们很少去做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不能做,而是因为他们不喜战争。”
“而老师这马具三件套,一旦做出来,就是给骑兵用的。”
“既是给骑兵用,在墨家眼里,它自然就是战争之物。”
“以墨家的性子,他们多半不会答应替大秦打造。”
扶苏说完,花园里顿时静了下来。
萧何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扶苏公子说得有理。”
“墨家最讲非攻,若知道这东西是给骑兵用的,只怕真会拒绝。”
“看来,还得另外再想法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不甘。
在他看来,墨家这路明明最好走,可偏偏最难说通。
然而林玄听完,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不重,却透着一股十足的把握。
“公子说得没错。”
“不过,在下依旧有信心,让墨家答应替大秦打造马具三件套。”
扶苏和萧何同时一怔。
他们都没想到,在这种前提下,林玄竟然还这么笃定。
扶苏看着林玄脸上的那份从容,脑子里忽然闪过以前的一幕幕。
似乎每一次,老师只要说自己能做到,最后就真的都做到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疑虑,反而散了不少。
萧何同样满脸惊讶。
扶苏已经把墨家会拒绝的理由说得这么明白了,林玄却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让他越发好奇,林玄到底准备怎么说服墨家。
林玄见二人都看着自己,便直接开口。
“想必公子知道墨家藏身何处。”
“烦请公子挑几个熟悉路的人给我。”
“我打算亲自去见一见墨家家主。”
扶苏闻言,立刻点头。
“学生麾下,恰好就有墨家的人。”
“我会让他们带老师过去。”
可说完这句,他眉头又皱了起来,眼里浮起明显的担忧。
“只是老师亲自前往墨家,会不会太危险了?”
“学生觉得,还是设法把墨家的人请来咸阳更妥当。”
萧何也赶紧附和。
“没错,林玄兄亲自深入墨家,总归让人不放心。”
“还是让他们来咸阳与你相谈,更稳些。”
林玄听着二人的担忧,心里倒是微微一暖。
但这件事,他早就想清楚了。
于是他缓缓说道:“墨家讲兼爱非攻,素来不喜滥杀,更不喜无端结仇。”
“我亲自前去,他们不会轻易对我不利。”
“更何况,他们若真敢动我,也清楚公子绝不会坐视不理。”
“到那时候,墨家自己也承受不起后果。”
他说着,又看向扶苏。
“再者,公子如今本就被朝中许多双眼睛盯着。”
“若是让墨家之人公然进咸阳,反倒容易被那些大臣的耳目察觉。”
“到时节外生枝,不是什么好事。”
“反过来,我亲自去墨家,既能避开外面的眼线,也能让对方看见我们的诚意。”
“所以,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这番话说完,扶苏和萧何都沉默了一下。
他们不得不承认,林玄说得有道理。
最终,扶苏只得轻轻点头。
“既然老师已经决定,学生就不再劝了。”
“只是……”
他说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