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老师在墨家真出了什么事,扶苏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一瞬,他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杀意。
在他心里,林玄的分量太重了。
他绝不允许老师出半点意外。
林玄看着他这副样子,倒是笑了笑,没再多说。
只是心里,也升起了一丝期待。
很快,他就要去见那个以机关术闻名的墨家了。
他也很想亲眼看看,这个传闻中的墨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咸阳城外。
山路幽深,野草疯长,四下人烟罕至。
清晨的山风带着湿冷气,吹在人脸上微微发凉。
林玄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素衣,沿着山道往前走。
他身旁跟着两个身形偏瘦的年轻人,正是扶苏安排来的墨家子弟。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几名腰挎佩剑、体格精壮的护卫,步子沉稳,神色警惕。
走了一阵,其中一名年轻人抬手指向前方。
“先生,前面不远,就到墨家的驻地了。”
林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点头。
昨日和扶苏商量妥当后,扶苏很快就把这两名熟悉墨家路数的人派到了他身边。
同时,又拨了几名好手护送。
所以今天天还没亮,林玄一行人便出了咸阳,直奔这边而来。
还好墨家藏身之地离咸阳不算太远。
否则光是赶路,就要耗去不少时辰。
又往前走了一段,一行人终于停在了一面山壁前。
面前这山壁平整得有些过分,像是天然生成,又像是被人刻意修整过。
林玄看了看,忽然笑了。
“墨家,该不会就在这山壁后面吧?”
旁边那名墨家子弟立刻应声。
“先生猜得不错。”
“里面,便是墨家的地方。”
林玄听了,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这一路上,这两名墨家子弟对他的态度一直很恭敬。
原因也简单。
他们跟随扶苏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扶苏对一个年轻人如此看重,如此客气。
既然连扶苏都这般敬重林玄,他们自然更不敢怠慢。
林玄收回目光,语气平和。
“既如此,那就烦劳二位通报一声。”
“在下想见墨家家主。”
“诺。”
二人抱拳应下,随即转身面向山壁。
只见他们各自从怀里取出一根细小竹管,放到唇边,用一种极尖细的声音吹了出去。
那声音极怪,短促却穿透力极强,直直传向山壁之内。
吹完之后,其中一人还特地向林玄解释。
“这是我墨家独有的传讯法子。”
“若想回到里面,就得用这东西发出暗号,里面的人听见了,才会打开山壁。”
林玄听后,轻轻点头。
墨家,果然不一般。
寻常人根本想不到这种办法。
没过多久,山壁内忽然传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轰——轰——”
石壁缓缓挪开,露出一条通路。
下一刻,几个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
“墨风,墨方,好久不见!”
他们显然认识扶苏麾下这两名墨家子弟。
墨风和墨方也不耽误,立刻把林玄的身份说了出来。
“这次回来,是奉命办事。”
“这位先生,是扶苏公子府上的贵客。”
“先生想见家主,所以扶苏公子特意命我们二人带路,把先生送来。”
那几个出来迎人的年轻人一听“扶苏公子”四个字,神色顿时一变。
他们虽藏身山中,可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扶苏的名声,他们当然听过。
而眼前这个看着年纪和他们差不多的年轻人,竟然是扶苏府上的贵客。
这身份,自然不能慢待。
其中一人朝林玄拱了拱手,语气也客气起来。
“墨家欢迎先生前来。”
“在下这就替先生通报家主。”
“只是家主愿不愿意见,这件事,在下做不了主。”
林玄淡淡一笑,并不介意。
“这是自然。”
“还请转告墨家主,在下此行,是为一件两全其美的事而来。”
“我想,墨家主会愿意见我。”
那几个墨家年轻人闻言,都愣了一下。
他们看着林玄脸上那份平静笃定,心里竟也莫名信了几分。
片刻后,他们侧身让开道路。
“先生,请进。”
林玄没有迟疑,抬步便走了进去。
几名护卫也跟着一同入内。
那些墨家子弟看着他神色平静、没有半点畏惧地走进来,心里都不由生出几分佩服。
别人的地盘,说进就进。
这份胆气,不是谁都有的。
进了山壁之后,林玄才发现,里面和外头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阴冷潮湿,也不昏暗。
四周燃着火把,光线明亮,把整条石道照得通通透透。
空气里带着一点炭火味,还有淡淡的铁锈气。
远处不断传来“铛铛铛”的打铁声,节奏分明,回荡在石壁之间。
林玄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
果然不愧是墨家。
沿路能看见不少新巧物件,样式精致,做工也细。
随便拿一件到外面,怕都能卖出好价钱。
又走了一段,几名墨家子弟将林玄带到一间安静整洁的屋子里。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很利落。
桌案上还摆着几件小巧机关物,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其中一名墨家子弟躬身说道:“先生先在此稍候。”
“在下这便去禀告家主。”
“至于家主是否愿意见先生,还请见谅。”
林玄点头。
对方很快退下。
不一会儿,又有人送来墨家自己酿的酒水。
林玄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眉梢微动。
味道居然很不错。
比起扶苏府中的好酒,也差不了多少。
一名护卫站在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先生,墨家家主当真会见您吗?”
林玄放下酒盏,神情依旧从容。
“能坐上家主那个位置的人,不会是糊涂人。”
另一边,山壁深处一间宽敞的房内。
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摆弄手中的器物。
听见敲门声后,他头也没抬。
“进来。”
一名弟子推门而入,先行礼,随后把林玄来访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还特意补了一句。
“家主,此人是扶苏公子府上的贵客。”
“扶苏公子特意让墨风和墨方带他前来,可见对此人颇为看重。”
中年男子正是墨家家主,墨由。
他听完前半段,本来还有些不耐烦。
听见“扶苏贵客”四字时,动作却顿住了。
“扶苏府上的贵客?”
墨由终于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思量。
扶苏的名声,他自然知道。
墨风、墨方能投到扶苏麾下,本就是他默许的。
目的之一,也是为了和扶苏留条线。
既然如此,能被扶苏如此看重的人,多半不简单。
想到这里,墨由终于站起身。
“也罢。”
“那老夫就去见一见这个年轻人。”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吩咐了一句。
“对了,把雪儿也叫上。”
“让她一并来看看。”
弟子拱手应下。
没过多久,林玄所在的房门被推开。
一道温和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进来。
“先生光临墨家,墨由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林玄抬眼看去。
只见一名相貌寻常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举止很稳。
此人,正是墨由。
林玄也起身还礼。
“墨家主客气了。”
“是在下冒昧前来叨扰,反倒该请家主见谅。”
两人寒暄过后,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几眼。
墨由看着面前的林玄,心里微微一惊。
太年轻了。
而且这种年轻,不只是年纪上的。
更关键的是,林玄站在这里,神色平静,目光沉稳,没有半点局促。
这份从容,放在很多老江湖身上都未必有。
却偏偏出现在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
墨由心里不由多了几分重视。
林玄此时也看见了墨由身后还跟着一名黑衣女子。
女子面容清秀出众,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看着他。
不过林玄只是扫了一眼,便把视线重新落回到墨由身上。
他也没打算兜圈子,开口便直入正题。
“在下林玄,乃扶苏公子身边之人。”
“今日前来,是想和墨家主谈一件两全其美的事。”
墨由闻言,不由又看了林玄一眼。
他原以为这年轻人会先寒暄几句,慢慢铺垫。
没想到,上来就直接开门见山。
这种做派,倒让他高看了几分。
于是墨由也不废话,直接接过话头。
“先生说话痛快,墨由佩服。”
“既如此,先生想说什么,尽管讲。”
林玄闻言,嘴角略微一扬。
洗耳恭听归洗耳恭听。
可对方这话里,并没半点先答应的意思。
这位墨家家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于是林玄不紧不慢说道:“墨家的机关术名扬天下,这一点,在下早有耳闻。”
“精巧器物也好,奇思机关也好,墨家向来无人能及。”
“在下手里有三样东西,寻常铁匠铺很难按要求做出来。”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墨家,才能做出我要的成品。”
这番话一出,墨由和他身后几名弟子的脸上,都明显多了几分自豪。
这本就是他们最得意的地方。
墨由更是早就猜到,林玄来这一趟,多半是想请墨家代做什么物件。
于是他很直接地问道:“先生想做什么?”
“可有图纸?”
林玄没再说别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三张图纸,平铺在案几上。
“这,便是在下想请墨家打造的东西。”
“我称它们为马具三件套。”
“从左往右,分别是马镫、马鞍、马蹄铁。”
话音刚落,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墨由愣住了。
他身后的年轻女子也怔了怔。
连那几名弟子,也全都下意识往前看去。
因为这三张图纸,实在太过显眼。
他们以往见过不少客人拿来的图样。
多半画在锦布上,线条模糊,比例混乱,很多地方甚至得靠猜。
可眼前这三张纸上的图,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图样清晰,结构明了,线条工整得近乎漂亮。
连细枝末节都标得分分明明。
墨由拿起其中一张,目光越看越亮。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脸上已经带着明显的激动。
“先生这图,画得实在精妙!”
“老夫见过那么多图纸,还从未见过如此清楚精细的。”
墨家本就极重技艺。
他们不仅喜欢巧物,对画工精细、结构准确的图纸,也同样喜爱。
而林玄拿出的这几张,简直像是直戳在他们心口上。
连墨由身后的几名弟子,也忍不住接过去反复看,嘴里全是惊叹。
林玄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并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这几张图一亮出来,墨家的人多半会是这个反应。
于是等他们看得差不多了,林玄才轻轻开口。
“图,家主已经看过了。”
“不知墨家,能不能把这三样东西做出来?”
这话一出,几名弟子顿时都安静下来,齐齐看向墨由。
连那名黑衣女子,也把原本停在图纸上的目光收了回来,转而落到林玄身上。
墨由沉吟片刻,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若是有先生这般准确精美的图样,再由我墨家出手,做出这三样东西,不算难事。”
“只是老夫有个问题,想请先生如实回答。”
林玄神色不变。
“墨家主请讲。”
墨由放下图纸,缓缓开口。
“先生要做这马具三件套,想必是要用在骑兵所乘的战马上吧。”
“老夫虽不曾从军,但也不傻。”
“这三样东西一旦装到战马上,骑兵不仅能坐得更稳,马上厮杀的本事也会跟着变强。”
“而先生又是扶苏公子的贵客。”
“想来这东西做出来后,多半不是私用,而是要送进大秦军中。”
“老夫说得,可对?”
屋内几名弟子听见这话,也都猛地反应过来。
刚才他们光顾着震惊图纸的精妙,一时没往更深处想。
现在经墨由一点,他们才突然意识到,这三样东西的用处到底有多大。
那名黑衣女子眼神里也明显多了几分惊讶。
她看向林玄,像是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这个年轻人。
能想出这样三样东西的人,显然绝不是普通人。
林玄迎着墨由的视线,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没有否认。
“墨家主说得不错。”
“在下拿出这三张图,确实是想请墨家打造出来,给大秦骑兵所乘的战马使用。”
此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方才还在惊叹图纸的几名墨家弟子,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连墨由脸上的笑,也淡了不少。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先生既然来墨家,想必也知道我墨家的规矩和立场。”
“我墨家虽擅打造机巧器物,却向来不做战争之器。”
“先生这马具三件套,虽不是刀枪弓弩,可它既要装在战马上,归根到底,仍是为骑兵所用。”
“既是为战而造,墨家便不能接。”
“先生,请回吧。”
墨由这番话说得很平,却带着明显的拒绝之意。
林玄却没有丝毫意外。
来之前,他就猜到不会这么容易。
所以此刻,他不但没急,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墨家主不肯答应,恐怕不只是因为它和战争有关吧。”
墨由一听,眼神微微一变。
但他也没藏着,索性摊开了说。
“先生既然是爽快人,老夫也不绕了。”
“大秦征伐六国,掀起大战,死伤无数。”
“不知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不知多少城池因此被毁。”
“我墨家一向厌恶战争,自然也不会替发动战争的大秦,去打造任何相关之物。”
这番话说完,屋内几名墨家弟子都站得更直了几分。
显然,他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林玄听完,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淡了些。
“在下来之前,本还觉得墨家主能坐上家主之位,眼界和格局想必不会差。”
“可现在听完这番话,我倒是明白了。”
“原来,墨家主也不过如此。”
“说到底,还是目光太短。”
此话一出,屋里气氛骤然一僵。
几名墨家弟子脸色大变,怒意瞬间涌了上来。
“你竟敢辱我家主!”
说着就要上前。
林玄身边那几名护卫也立刻拔剑出鞘,锋芒直指前方。
一时间,屋内杀气陡起。
就在这时,墨由猛地一声低喝。
“退下!”
几名墨家弟子虽满脸不甘,却还是咬牙退了回去。
只是看向林玄的目光,已然带着浓浓怒火。
墨由神色也沉了几分,但到底没有失态。
他看着林玄,沉声问道:“先生说老夫目光短浅。”
“那依先生之意,大秦征伐六国,竟还是对的?”
林玄迎着他的目光,声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自周室衰败以来,天下分崩。”
“诸侯并起,战火连年不休。”
“为了抢地、争人、夺势,列国之间厮杀不断。”
“死的,从来不只是兵。”
“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还有无数百姓。”
“这些年,天下何曾真正安宁过一天?”
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分。
“当今陛下统一六国之前,天下七国并立,彼此征战不休。”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这场战争若不停,百姓就永远没有安稳日子过。”
“可陛下灭六国之后呢?”
“至少大秦境内,再无诸侯混战。”
“百姓不必再日日担心兵祸临门,也不必再四处逃命。”
“若陛下当年不统一天下,难道如今就会是太平盛世吗?”
“不会。”
“只会是战乱照旧,百姓照旧遭殃。”
林玄一字一句,砸得极重。
“所以,真正把天下从长年战乱里拽出来的人,是谁?”
“墨家主,你难道还觉得,陛下统一六国,是错?”
墨由听完,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身后的那名年轻女子,还有几名弟子,也都怔在原地。
因为林玄说的这些,他们根本无从反驳。
他们一直站在“秦主动起兵”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却从未真正站在天下百姓的角度,去看七国长年混战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刻被林玄当面点破,几人心里都难免震动。
墨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明显复杂了起来。
他想反驳,可脑中一转,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真正有力的话。
因为有一点,他必须承认。
大秦灭六国后,至少中原大地,确实结束了多年的诸侯征伐。
林玄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空隙,继续说道:“而且,咸阳最近发生的事,墨家主想必也听说了。”
“陛下已经准了扶苏公子的提议,减轻百姓赋税。”
“百姓如今,不必再承受过去那般沉重的压榨。”
“同时,科举也将推行。”
“那些没背景、没门路,却真有本事的人,以后也能有机会走进朝堂。”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对百姓有利?”
“若大秦真如你想的那般,只知穷兵黩武,不顾民生,又怎会做这些事?”
墨由听着听着,脸上的僵硬一点点散了。
因为这些消息,他都知道。
墨家要采买东西,也常有人去咸阳。
所以城里的风声,他并不陌生。
减赋、科举,这两件事的分量,他更清楚。
这不是假仁假义能装出来的。
这是真真切切,对百姓有好处的政令。
想到这里,墨由心里那层坚持多年的东西,终于开始一点点塌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看向林玄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戒备和冷意,而是带上了几分羞惭。
“先生说得对。”
“是老夫先前看得太窄了。”
“若想真正止战,统一天下,反而是绕不开的一步。”
“而陛下近来所行之政,也确实有利于百姓。”
说着,墨由竟主动朝林玄拱手一礼。
“方才言语冒犯,还请先生见谅。”
这一幕,看得身后几名墨家弟子都愣住了。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家主向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主动赔礼。
可偏偏,没人觉得不服。
因为林玄刚才那番话,确实说到了他们心里去。
就连那名黑衣女子,看向林玄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明显的敬佩。
林玄伸手将墨由扶起,脸上重新带上温和笑意。
“墨家主能想明白,自然最好。”
“既如此,那打造马具三件套的事,家主可愿答应?”
墨由抬起头,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