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南北谈判在三江城外三十里的“望江驿”正式开启。
这座驿站是专门为谈判新建的,位于长江北岸,不属任何一方管辖,算是中立地带。驿站建得颇为气派,主厅能容纳百人,两侧各有厢房供双方使团居住,中间还挖了池塘、种了柳树,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
但园林的雅致掩盖不了空气中的紧张。南北两边的护卫各站一侧,虽未着甲胄,但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
陆曦坐在主厅东侧,身后是柳明漪、沈元舟,以及户部、工部、礼部的官员。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深蓝常服,既显庄重,又不失少年朝气。
对面,慕容芷的使团鱼贯而入。为首的使臣让陆曦有些意外——不是预想中的武将或老臣,而是一个三十出头、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他穿着北方常见的皮袍,但外面罩了件儒衫,看起来像个游历四方的学者。
“在下宇文拓,奉慕容郡主之命,前来谈判。”中年人拱手行礼,举止从容,说话带着些幽州口音。
宇文拓?陆曦迅速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监察院的报告里提到过:宇文拓,原北燕士族出身,精通经史,更擅经济,是慕容芷的重要幕僚,有“草原张良”之称。
“宇文先生远来辛苦。”陆曦起身回礼,“请坐。”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后,直接进入正题。
“关于边市贸易,”宇文拓率先开口,“郡主原则上同意贵方提出的管理条例。但有几点需商榷。”
“请讲。”
“第一,关税税率。”宇文拓拿出一份清单,“贵方草案中,北方马匹、皮毛、药材的关税定为十税一,而南方丝绸、瓷器、茶叶的关税仅为二十税一。这不公平。”
柳明漪接过话:“宇文先生,关税高低取决于商品价值。一匹北方战马值五十两,一匹江南丝绸值五两——按同样税率,实际关税额相差十倍。这已经考虑了商品差异。”
“但北方商品运输成本高。”宇文拓不紧不慢,“从龙城到三江城,陆路两千里,车马损耗、人工费用,占成本三成以上。而江南商品水运便利,成本低得多。关税应该反映这种差异。”
这话说得在理。陆曦看向户部官员,后者低声说:“他说的没错。我们的关税设计确实没充分考虑运输成本。”
“那就调整。”陆曦很干脆,“马匹、皮毛、药材,关税降至十五税一;丝绸、瓷器、茶叶,升至十五税一。公平了吧?”
宇文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陆曦这么爽快。他点点头:“可。第二,商品配额。贵方草案规定,北方马匹年输入不得超过五千匹,皮毛十万张,药材五十万斤——这些数字,依据何在?”
这次是沈元舟回答:“依据是江南市场的消化能力,以及……安全考虑。战马可以转军用,必须限制。”
“五千匹太少了。”宇文拓摇头,“江南有三十六州,每州养马场、驿站、富户都需要马匹,年需求量至少两万匹。五千匹的配额,连零头都不够。”
“那宇文先生认为多少合适?”
“至少一万五千匹。”宇文拓顿了顿,“而且,我们可以保证,所有输入的马匹都是阉马,不能繁殖。这样既满足民用需求,又不构成军事威胁。”
阉马?这个提议很巧妙。陆曦和沈元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宇文拓确实懂谈判——他先提出一个夸张的要求(两万匹),再主动让步(阉马),既显得有诚意,又争取了实际利益。
“一万匹。”陆曦还价,“阉马,且需有官方印记,每匹都要登记在册。”
“一万两千匹。”
“一万一千匹。”
“成交。”宇文拓微笑。
一个上午,双方就关税、配额、质量标准、纠纷仲裁等十几个问题进行了激烈交锋。宇文拓不愧是“草原张良”,对经济事务了如指掌,每次都能抓住草案的漏洞;而陆曦这边有柳明漪和各部门官员辅助,也寸土必争。
谈判到中午,才完成三分之一的内容。双方约定下午继续。
午餐是分开吃的。陆曦这边在驿站东厢房设宴,虽然菜品丰盛,但气氛凝重。
“这个宇文拓,不简单。”柳明漪放下筷子,“他对江南经济的了解,比我们有些官员还深。慕容芷派他来,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沈元舟哼了一声:“再厉害也是敌人。要我说,谈什么谈,直接打过去,灭了慕容家省事。”
“沈叔,”陆曦苦笑,“能谈和,为什么要打?打仗要死人的。”
“小子,你还是太嫩。”沈元舟摇头,“慕容芷这种人,不会真心和谈。她现在谈,是因为江南的网络被我们端了,需要时间重建。等缓过劲来,该打还是打。”
这话说得直白,但陆曦知道有道理。他看向柳明漪:“柳姨,你怎么看?”
“沈将军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柳明漪沉思道,“慕容芷确实需要时间,但她选择谈判而不是直接开战,说明她也知道硬拼未必能赢。如果我们能在谈判中建立一套规则,让她破坏规则的成本变高,也许能维持更长时间的和平。”
她顿了顿:“而且,经济往来一旦建立,就会有利益集团。北方的商人从边市赚钱了,南方的商人从北方进货了——这些人会成为和平的维护者。因为战争会断他们的财路。”
陆曦眼睛一亮:“以商止战?”
“对。”柳明漪点头,“这是陆公常说的一句话:刀剑杀人,金钱活人。让两边的人都从和平中获益,战争的可能性就会降低。”
沈元舟还是不服:“那要是慕容芷不守信用呢?”
“所以我们才要建立规则、监督机制、惩罚措施。”陆曦接话,“这次谈判,不仅要谈贸易,还要谈违约的后果。比如,如果北方违反协议,我们有权关闭边市、没收货物、甚至……采取军事行动。”
“她会同意?”
“她必须同意。”陆曦眼神坚定,“因为这是对等的。如果南方违约,她也有权采取同样措施。”
下午谈判继续。
这次,陆曦主动出击:“宇文先生,我们上午谈了怎么开展贸易,现在该谈怎么保障贸易了。”
“陆公子的意思是?”
“违约责任。”陆曦拿出一份新草案,“如果任何一方违反协议——比如走私违禁品、偷漏关税、以次充好——另一方有权采取相应措施:警告、罚款、暂停贸易、直至永久关闭边市。如果违约行为涉及国家安全,比如走私军械,则视为敌对行为,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宇文拓接过草案,仔细阅读。读完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公子,”他终于开口,“这些条款……很严厉。”
“不严厉,协议就是一张废纸。”陆曦直视着他,“宇文先生应该明白,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是靠规则和惩罚建立起来的。如果我们真想长期和平贸易,就必须有这些保障。”
宇文拓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在北方听说过陆曦的事迹:江南抓捕行动、书信往来、关税设计……但亲眼见到,才发现这个少年比传闻中更成熟、更老练。
“我需要请示郡主。”他最终说。
“可以。”陆曦点头,“但请转告郡主:这是底线。没有违约责任的协议,我们不会签。”
第一天的谈判在傍晚结束。双方约定三天后继续——宇文拓需要时间派人回龙城请示。
回到三江城,陆曦直接去了垂拱殿汇报。
陆弘听完,问了一个问题:“曦儿,你觉得宇文拓这个人怎么样?”
“很厉害。”陆曦老实说,“懂经济,懂谈判,懂进退。而且……他好像真的想促成和谈,不是为了拖延时间。”
“哦?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他在细节上很认真。”陆曦分析,“如果是拖延时间,他大可以胡搅蛮缠,故意拖延进度。但他没有,每个问题都认真讨论,争取利益,但也愿意妥协。这说明……他可能真的认为,和谈对北方有利。”
陆弘点头:“你看得很准。宇文拓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出身士族,有抱负,但北方的贵族制度限制了他的发展。慕容芷重用他,他很感激,但他心里明白——北方的制度不如我们。所以他可能想通过和谈,让北方学习我们的经济制度,逐步改革。”
“那对我们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也是坏事。”陆弘缓缓道,“好事是,如果北方真的改革,两边的制度差异会缩小,和平的可能性会增加。坏事是……一个改革后的北方,会更难对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曦儿,治国如弈棋,要看三步之后。我们现在和谈,是为了争取时间发展。但如果北方也在发展,我们的优势能保持多久?”
这个问题很沉重。陆曦沉默了。
“不过,”陆弘转身,拍拍儿子的肩膀,“这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谈判谈好,把规则定好。至于未来……未来有未来的棋要下。”
陆曦重重点头。
离开皇宫时,天已经黑了。陆曦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工部——他想看看水力纺纱机的进展。
格物院里灯火通明。鲁尚书正在亲自调试一台新机器,见陆曦来了,招手让他过来。
“小子,来看看这个!”老头兴奋地说,“水力织布机,一台能顶二十个织工!下个月就能在江南推广!”
陆曦看着那台复杂的机器,水轮带动着无数齿轮、连杆、梭子,一块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织成。这种效率,是以前不敢想象的。
“鲁尚书,如果……如果北方也学会这种技术呢?”他忽然问。
鲁尚书一愣,随即笑了:“学?他们学不会!这机器用了三十多种专利技术,从传动机构到控制系统,都是我们独有的。就算他们把机器拆了,也仿制不出来——材料、工艺、公差控制,差一点都不行。”
“可是……如果他们把我们的工匠挖走呢?”
“那更不可能。”鲁尚书很自信,“我们的工匠待遇好,有专利分成,有社会地位。北方的工匠是什么?是贱业!他们疯了才会去北方。”
这话说得绝对,但陆曦心里还是不安。他想起了陈平——那个叛逃的格物院前官员。虽然被抓了,但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陈平?
“要加强技术保密。”他对鲁尚书说,“重要技术的研发人员,要签保密协议。接触核心机密的人,要有担保,要定期审查。”
鲁尚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小子,你越来越像你爹了——想得多,管得宽。不过……你说得对。我明天就让人拟保密条例。”
离开格物院,陆曦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春夜的风很温柔,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谈判、技术、制度、人心……这一切都像一张大网,错综复杂。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他能处理好这一切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努力。
因为他是陆曦,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而在望江驿,宇文拓也在写信。
“……陆曦此子,远超预期。谈判中沉稳老练,对经济事务了然于胸,更难能可贵的是有原则、有底线、有远见。若假以时日,必成北方大患。然,亦可为北方之师——观其言行,可知‘系统’运转之妙。建议郡主:一,继续和谈,争取时间;二,派年轻才俊来江南学习,不仅要学技术,更要学制度;三,加速北方改革,尤其经济领域,否则差距将越拉越大……”
信写完了,宇文拓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北燕士族子弟时,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书里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曾经以为,这只能在北方实现——因为北方有贵族,有传统,有秩序。
但来到江南,看到这里的繁荣,看到这里的制度,看到陆曦这样的少年……他开始怀疑了。
也许,真正的“平天下”,不是靠血缘,不是靠贵族,而是靠制度,靠人才,靠……人心?
他不知道。但他想弄明白。
也许,这次谈判,不仅是国与国的较量,也是两种道路的对话。
而他,有幸成为对话者之一。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意义。